俚语：嘴轻薄摇摇

喻遇事说大话、风凉话。如果你对先辈创造的世界，做出的努力，感到寻常，我认为你是嘴轻薄摇摇
——题记。

朝发白帝，暮至江陵。
乘直下三千尺的飞流的迅疾
以黄河陡转、奔涌泻海的雷霆万钧。以即从巴峡穿巫峡的顺势
便下襄阳向洛阳的喜悦。
嘴轻薄摇摇
 
霞客行遍九州
他江南的瘦骨曾敲打地理的南腔北调
古洞、名刹、温泉、飞瀑、奇峰、深林、幽皇
东南财富地、仕途和功名一并挣脱
嘴轻薄摇摇
 
江阴启程，苏州是抬望眼、春山之遥的距离
割干草的小船，昼夜相继
一去数十里，桨页翻飞人换舟不停
父辈躬行迢迢水路，山驼海运
嘴轻薄摇摇
 
高大的祖父，立在水边、田亩的中央
他带领子辈竖着劈沟、横着插秧，弯腰割稻、匀速喷药
一切的嘴轻薄摇摇
一切的光荣和答案，往者和四海的雄心：
中午，他吃了四十七只馄饨、二十六个团子

俚语：霜打丝瓜冷露茄

你在，就是立场
口含着秋风，咬住季节里最后的葱茏
你心内的苦，化成脸孔的皱
赶鲜的嘴唇早已、将你厌弃
上不了餐桌，或者，成为桌角的冷色
没有目光的疼惜，西风
让你更凉
 
是否，终有一痛
花好桃好，是说你昨日的笑靥
暖风细雨的郎情，曾许你沃若的妾意
大地回凉，自然之眷爱
收回宠溺
从此冷露相加、严霜来逼
 
采摘的双手，在秋雨中生锈
人类抛弃你，不再以骄傲的收获将你提及
纵使你高擎双乳，抖动最后的果实
春风里冒芽、夏日里献出甘浆的草本科老人
这是你最初也是最后的苦难
自挂瘦枝，苦饮风霜
你的晚景，本该尊荣、配得上你的
百子千孙的一生

俚语：十天八夜九黄昏

故乡的俚语在一茬一茬麦收里
在十月的金色波浪里
然后在酒缸里，在一层一层凉凉的浓香里
这里的人哦，没有秋天那么爽朗
也不会像冬天那么阴暗
他们，有时说话像春天般和气
有时微笑像阳光，富有营养
 
故乡的男人也爱喝两口
心里亮堂堂，就像村口笔直的大道
从清早钻进农用车大吊车
就眉毛耸动指挥方向盘
到黄昏又一头扎进自留地
几十年前，一副牛筋虎骨，如今扁担颤
 
细细的田埂上，总有悠悠走的妇女
她们的心思有时在一锄一锄播种里
在男人们喝两盅的当口，妇女把话匣搬到了田头
赤豆芝麻有多少粒
她们的心曲就有多少段多少弯
有时笑，有时叹
 
城市已经从远处赶来
村里的大婶，能否有下一季的蚕豆花开丝瓜结果
父兄，你多年的凝望，那些葳蕤和沃若
怕要消失。托名故乡的村庄
四百年来的耕收，香火和人丁
怕要在别处将养
而一本革命家史，要讲完
得十天八夜九黄昏

俚语：出门一里，不如家里
 
是恋乡之癖，譬如我的祖父
譬如乡土上，同样饱经饥寒、面庞黑瘦的男丁
金元遍地的大上海，一份不错的差事
祖父耸动的心，跳两下又缩回
纵海上繁华，难舍家中父兄、贤妻襁褓
凭你歌舞三唱，锦衣雕花
 
又如祖母，纷纷拒绝无锡小姑、南京小叔小住之邀
春秋之间，不越雷池，不赏世景
想当年，父早亡、母新嫁，进上海、逃战乱
苏南沪市走遍，冷暖荆棘尝过踏过
孤岛轰炸里颤抖过
黑暗中，与太祖母紧紧搂抱
 
从此根生的恋家之筋
家为何？家中有床灶、田亩、菜园
有热的饭食暖的言语
有温匀呼吸，有大庇天下的草屋或广厦
我的祖父祖母，一生未建显赫
却在家这个方寸之地
饱暖了七个子女，衍出走向四方的子孙

俚语：同胞姊妹看娘面，千朵桃花一树生

是青草，就贴伏大地
是树木，就倚借山势
同一个鸟的族类，在同一阵风中疾行
来自共同的北方，祭唯一的先人
顺水的舟中彼此命系
来此地，蜿蜒出田禾间共同的血脉
 
相似的黑发红唇、同样的朴素微笑
在初春，料峭里如温暖点缀的花
多少年，喝一样的井水
踏一样的月迹。明朝以来的村庄
沿同一条田埂奔赴锄禾、并找到归路
甚至，同一个姓氏
同一种生死苦丧之间的愁
 
同胞姊妹，一树生的千朵桃花
我了然祖母口中的深意
当我的祖母站在门口，朝枝叶飘散的四面八方
沉沉凝望。当寒风吹动她眼中寻觅
她抖抖又庄重的身上，她心里
该浮现多少调皮面影
他们踏破门槛，穿梭天井和卧房

俚语：山山老虎要吃人

怎样打击一个朴素的人，他的全部美好
用寒天里所有的风雪
怎样使他溃败，然后彻底腐朽、堕落
有一种深寒，不见阳光
前后无依，左右不逢，年底的冰点冻住了心
 
大雪铺路，延伸成归乡的鸣笛
夏至的流汗，为了冬至的热炕，盘膝、血脉之暖
春夕醒着，图除夕一醉
多少盐霜、皴裂、苦汁，才揉成
回家的车票，而急急奔赴，又谈何容易
 
小寒的骤风，卷走大地最后的暖
亲爱的民工兄弟，他的工地老板也卷走最后的米粥
砖筑的大厦拔起，粗黑的手却抱紧了
心口的坍塌
山山老虎要吃人。黑心的工头
直把好汉，逼上了命悬一线的塔吊和顶楼

俚语：山歌好唱口难开

当缄默停止，一支歌子就嘹亮
如春天的管箫吹出繁花，翅羽托出光
如天空生出白云，白云投影碧水
飞鸟的惊诧里，风掠起的水墨江南
雾湿了前朝，波澜碎闪的、渡鸿一瞥的心
 
起先你藏入，山间小花的素朴
但一滴晨露，用狡黠的阳光表达了你
枝的嫩叶，古老的小径，安睡淳朴的浅梦
是的，梦中的金色、蝶
柔肠的隐伏。等待山石击破流水
 
谣曲一声，喉头一放
小山纷纷落叶，激起澄澈间大眼明亮
我驾鹤而来，为与你对歌
是不是樵夫，高山流水的呼应，不绝
做不做董郎，情丝缠绕的歌弦，不歇

俚语：馋嘴媳妇巴过年

1、食肉的新年
 
岁末连岁首，串起来是民间的饮食稍启
是筵席的隆重
八仙桌大张百叶、豆芽、鲢鱼。一碗浓油赤酱的红烧肉
照例从除夕吃到正月十五
春节的每一天，端出来
再端回去，碗口里并不见明显减少
 
但馋嘴媳妇脸上见喜
嘴角的油花，舔着能有幸福的香
那是日子的味道，夫家年景深处的满足
饥饿的春荒，她见识了
喝一饱井水，裤子带勒紧、趴着睡
 
2、热豆腐烫死洋媳妇
 
新媳妇总是贪嘴。盐巴、酱油，她咸的直喝水
爱厨房，都说先遣小姑尝
在小姑之前，她先动汤羹，不为验检
为自娘家带来的饥饿
何况，白花花的豆腐，在锅里跳着
 
能不大快朵颐。丈夫孝母、婆婆恤儿
新媳夹起雪白，犒赏自己的势孤
故事的最后，是婆婆撞来
如一块热碳，她慌忙吞下豆腐
祖母讲毕，我笑了，心里却被那块热豆腐
烫的生疼

俚语：朝怕露水昼怕热，夜怕蚊虫早早歇

祖父在太湖平原卷起裤管
踩入水田
六月，毒日头伸出滚烫的舌头
舔痛祖父爆出的血管
 
高大的身躯探向泥和水混合的大地
他弯腰，完成致敬的匍匐
顺着秧苗和指尖
二十世纪大半的光阴，向大地作深躬姿势
 
后来钙化了，佝偻了
晚年驼着背，背着竹筐割草喂羊
直到西山的春寒收去他的苦痛
终于放平了呼吸
 
放下了饥寒岁月，向天地索要雨季和粮食的奔走
放下水田蚂蟥叮脚趾窝
依然指插秧苗的不止
放下一家嗷嗷待哺时的不舍昼夜
“夜怕蚊虫早早歇”，想，但如何能够！

俚语：面黄昏、粥半夜、番瓜跑个小快快

饥馑的年份，祖辈和父辈很少吃到干的米饭，一般是面食和稀稀的粥，很多时候吃南瓜填肚子，小跑两步就饿了。
       ——题记
 
将米打碎吧！才能填饱一家九口的蜷缩的肚子
磨子里牵
饱满圆润的米粉身碎骨，清汤般的米粥每人喝上一碗
热热的。家里的小孩子争抢着去刮铁锅上附着的剩余
 
而我父亲总是最晚赶到铁锅边的
年幼的父亲已患腿疾，当他赶到
铁锅已干净得透出金属光亮
饥馑的年份吃什么，红花、山芋，每天早上祖母定量切三个南瓜
 
称来了斤把大米，遇一个节日
阿太欢喜地煮粥
许是太稠了，九口人将分不到一碗
她舀起一大碗冷水，朝锅里冲了下去
 
铁锅翻滚的镜头外，年幼的没有灶头高的小叔
痛心地跺脚：
覅加水呀！覅加水呀！

俚语：逃出三千里，还在棺材里

题记：罪与罚，天网与猎狐。
 
逃——
逃出三月的暖风、向阳的落英香阵如雨
逃出严冬的追缉、冰雪成坨的敲打
逃出秋风劲扫
逃出四季。留一口湖面上仅剩的呼吸残喘
 
逃——
逃过山岭的横亘、越过父老锋刃含泪的目光
越过断面。学一株小草用变灰的表情、隐身荒野
隐身大海深处的水滴
避过浪尖的鹰巡
 
逃——
用青山换白头来偿还
用枯骨以跪姿客死他乡。隐姓埋名的凄凉倦客
逃——
内心的煎熬四海浪涌、善的律令和思念寸步不让
良心的罪簿牢牢捆住。

俚语：雪白滚壮

若干年前，我擎着好意的笑容说一个老太：
你长得雪白滚壮。
老太回给我一个锐利的白眼
和一句“戆棺材”
 
这是一个黑瘦的老太
儿媳对她不太好，一日三餐的吃食也平常。
她曾经逢人炫耀：昨天和老头吃完了一整个鲢鱼头，
好受用！
 
风烛残年、凄苦的老太
面对这一个牙齿掉光的瘪嘴老太
为当时说出的雪白滚壮，我羞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