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永州河

    潇湘大地的油纸雨伞撑开时
　　粘贴不上永州河欲语非语的三月
　　像情绪低落的梵音，纠心
　　
　　悲歌而去的除了高山寺里的焚香，十面寂静
　　和正值盛年的大雪
　　木鱼声声里，我疼、我跪于骨头里
　　喝父亲生前挖的暖暖井水，看
　　熟悉的母亲背一捆干柴火，柴后是
　　陌生一片廋了空了荒了的故乡，这年
　　我三十而不立
　　
　　想在村庄里前阅读春暖花开的
　　是剑胆琴心的游子，也有怀春的野猫
　　象掉在桥上的光阴
    传承着，易老易碎的喜

　　大地深处的河流

　　我决定了，在心里捞出一块石头
　　青色的那种，没有麻花纹、裂口
　　这种石头坚硬，像祖先的白骨
　　也像我的村庄，折射着湖南蛮子的倔劲
　　犹如左宗棠的热血铁骑
　　曾国藩的大智慧，芙蓉花儿一样
　　趟河，过江
　　
　　山冈上，野草枯黄，河流表情冷淡
　　北风呼烈，狼群一样狠狠地猎驱
　　这没有树林，四面凋落的空屋、陈房
　　我不禁眼含热泪，走在满是黄土的湘江西南
　　快到父亲的坟了，我双手抱捧着碑
　　
　　这面石碑啊，我是用肺磨圆的
　　这面石碑啊，我是用肝撞滑的
　　大碑身边，十月把稻谷、麦子、苞谷
　　大片大片割放山坡上，一捆捆的芬芳
　　
　　低垂天幕之下，数十万吨的黄金黄里有一人
　　疾步，飞奔向我，镰刀摔得呼呼直响
　　篙草里的忧伤们，齐刷刷地躲闪
　　这心头的挂牵这心里的大河，此刻我
　　任热泪长流，举颅伸臂几乎用尽全身
　　的力气，从后脚趾根至背身脊骨到喉咙
　　婴儿般喊出一个字：──娘──！！！


　　水是我半个身体

       娘病危，我返湖南，他是头个拥抱我的人
　　他啊，逢人便说自己老了，其实他并不老
　　虽隔壁、邻里、杀羊的、宰狗的见面就老瘪
　　老瘪喊，其实去年他才刚办场五十岁生日宴
　　在自家堂屋里摆了几十张铺红绸的桌子，但
　　噼里啪啦的鞭炮声里，来祝贺的也就几人
　　那是爷爷的爷爷，那是死了男人的寡妇刘美丽
　　他喜欢一生却嫁给别人最后又成为寡妇的女宾
　　还有他兄弟的兄弟再加离了婚的他那瘸脚小妹
　　他说，这是一个人的节日，不需要太多
　　太多局外人掺和，在稀拉祝贺声里，他声嘶力竭
　　地唱着刘欢的《从头再来》，吓得满地公鸡母鸡
　　尖叫着跑得远远的，此时的村庄刚收割完谷子
　　阳光晴朗，大片白云蜂拥而来，像为他敬生日酒
　　他从村长位置退下不到一年，这一年
　　他觉像第二个五十年，以前，别人跟他路上
　　招呼，现他和别人招呼。他还喜欢刮脸
　　他认为男人应该有张干净的脸，所以从来不留须
　　所以，他喜欢洗脸，多次告诉那不想娶，后来
　　又娶了的婆姨，水里加些盐，这样洗脸防皱纹
　　他喜欢水，洗脸时，他正襟跪坐，像举办
　　一场庄严、神圣的盛大仪式，每次酩酊大醉后
　　喜与人提及水，话早上的水质朴、善良，通晓世故
　　晚上的水，温顺，像青梅竹马的情人，撩人心扉
　　他说这对于一个无业中年男人，——珍贵无比
    客居在异乡南方城市，我也爱铁、胶管水龙头
    下软柔之水，也远离衣钵故乡，和我相依为命

           （原载《文学界》2014年第10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