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草》
烈日下
几个戴草帽的中年妇女
在草坪里除草
草坪上长的除了出身名门的草
还有一些是未经允许擅自生长的杂草
它们总想鱼目混珠
擅以江湖之草的身份混迹于庙堂之高的草坪
看她们多么小心
一眼就把杂草甄别出来并一棵棵清除
堆放到一边
整个上午或下午像鸟一样蹲伏在草丛里
身上沾满草屑
汗滴挥洒在草地上
当她们离开
那些长错地方的野草们
也都跟着离开
仿佛这些杂草是她们的穷亲戚
她们把野草带走
像带走过往杂乱不堪的旧岁月
但草是永远除不尽的
隔几天野草们又会回到草坪上蓬勃生长
《爬山虎》
最早生长于乡下
像个无人认领的孤儿
由着性子撒野
或生或死,或悲或喜无人待见
也就我们一帮穷孩子不时去攀扯一番
把它们从岩壁上拉下来
逼良为娼般胡乱糟蹋不以为意
后来我去北京考学
忽然遇见很多面墙的爬山虎
这些乡间的穷朋友
什么时候已混进了城
从爬山虎变成爬墙虎
密密匝匝把一座百年老宅
包裹得严严实实
让我这个内心贫穷胆怯的乡巴佬
深受震憾和刺激
就连它们也在城里修成正果
而我仍在乡间与城市的道路上飘零奔走
忍受着生活的种种屈辱
做一个爬山虎的梦想悄悄上升为
后半生的心跳
多么不堪和委琐
《寻找卡维地洛》
事后回忆这个夜晚
必定属于卡维地洛
也许卡维地洛是肉眼看不见的最小夸克
也许卡维地洛是外滩赏月峰拥人流里的一位少女
也许卡维地洛是一头正在遥远的非洲草原上漫步的狮子
也许卡维地洛是某段发给外星人收阅但仍在太空飞翔的密电文
而这一切毫无征兆
夜晚照常黧黑
星星永恒闪烁
但是有朋自远方来
同时来的还有卡维地洛
这带来青萍之末的微风
这带来惊喜之变的欣悦
这带来旷世之约的翅膀
我们共同的朋友,如此熟悉又陌生
真实地站立于宾馆客房的灯光下
他身材伟岸像棵布满年轮的大树
声音洪亮似一列火车轰隆隆抵达
分别久了,岁月的灯光依然昏暗
我们的唏嘘问候如同鞭子总嫌太短
够不着新安江上端友人的发梢
更不通晓卡维地洛之于生命的意义
于是,一场相聚转换为一次寻找
如同一次偶遇变身为终生托付
是夜我们整条街整条街地寻找拷问
仿佛历经高考希望尽早得到正确答案的命运
我们不知卡维地洛是怎样埋伏在
人生的中途,时间的河流被生生拦截
折腾大半夜时间,终于在医院急诊室
遇见卡维地洛:一种降血压的寻常药物。
我们如释重负,得到解脱。
我们恍然大悟,获得真理。
我们根深蒂固,怀有偏见。
我们抱着理想,不离不弃。
《半辈子过去我仍然是个普通人》
说出来并不遗憾或可耻
半辈子过去我仍然是个普通人
比如今晚,独自上街购物
一个刀砧板
一把锃亮的砍肉刀
一根金属磨刀棒
构成典型的日常生活
我拎着这些东西等公交车
不享受任何特权
亦无人关注我的行踪
而公交车左等不来右等不来
时光白白流走五十年
半辈子过去了
我仍然是个平凡无比的普通人
自食其力,偶尔也跟命运掰掰手腕
但总是输多赢少
走在人群中,你肯定辨认不出
我这张大众化的脸孔
更不会知道在我微澜的内心
供奉着天穹的深邃和广阔
《活着》
一个养猪的人
用他母亲的话说命不值钱
他活到现在的确令人惊奇
四十多年前
他从娘胎里平凡地降生
作为这个家庭的第七条新生命
似乎生不逢时,屋漏偏逢连夜雨
一场洪水进了村
把襁褓中未来的猪倌冲了出去
大哥眼尖,一把将他从死神手中抢了回来
之后向母亲邀功,弟弟刚被洪水冲走
是我把他捞回来
可是母亲大吼:你干嘛要救他啊
让他被洪水冲走
少一个吃饭的人
直到现在猪倌提起这段往事
仍然不断的唏嘘
有时他怪母亲心狠
有时又赞母亲英明
《哦,命运》
伟大的民间常说一句话:
生死由命
孩提时我在乡下上山砍柴
小伙伴们也有一句话挂在嘴上:
我啊就是柴刀拍屁股的命
农民有农民的认知真理
石头会开花
水会站着吐真言
几十年过去
许多农民进了城
哦,时代
让柴刀拍屁股的比喻入了库房
我知道的是
世上少了种地的刘老汉
多了卖菜的刘老板
刘老板生了儿子
又正好赶上新读书无用论时光
大学毕业找不到工作
就携女朋友
回家乡
在老爹刘老板的菜摊子上
卖蔬菜干菜,做起了小掌柜
刘老板很满足现状
他说:早听我的
也不用去大学读书拐这么个大弯
命啊,谁能逃脱魔掌
儿子没听见这话
他只管卖菜,等发了财
命运就不会输给命定要当官的同学大腕
《梦见一个梦》
梦见一个乡村,梦见一个乡村炊烟袅袅的人家
梦见一个乡村主妇正在灶前煎鲤鱼,大锅里油烟腾起
我走进屋子,跟她打招呼,觉得她好似我寄宿过的老房东
但她不理我,更没有如往常留我用晚餐
也许她不是十年前的那个主妇
她那当过多年村支书现已中风瘫痪的男人,正在边屋咿呀含混不清
而我曾多次与他在黄昏推杯换盏
而今,这一切都过去了。像风吹麦浪,像风吹着风
翻滚了一下波涛就露出了大地真正的贫瘠面目
仿佛一个梦,我只是梦见了这个梦的人
《天地之大》
一首诗是小的,它只涉及一个点
天地是大的,大到难以名状
早晨天蒙蒙亮我站在自家露台上放眼四眺
老天啊,它静的出奇,大的无垠
东边有日出,西边有月落,神在天上
而大地,杂乱无章,顺从默认的秩序
南方炊烟起,北方暴雨下,人在路上
忧郁的眼眶,远山、高楼、电塔、湖泊从沉默中一一苏醒
带着尘土与夜梦的轨迹
被我看破,我在心中暗暗呼叫它们
可是没有谁答应,兴许是它们太大,要管的事太多
顾不上我这渺小的事物,于是变成现在这样无法破解的格局
天大天的,地广地的,我做我的
风在天地间自由吹拂,岁月从我们中间流水穿过
天被,地衣,日月,河流
人活一辈子,我总有写不尽的诗歌
《都在同一个人间》
天又亮了。世间显露的一切再度大白于天下
灰霾笼罩屋顶。几只麻雀叽叽喳喳在空中飞来飞去
道路上人在行走,车在疾驰,虫豸爬行
积木一样叠加的楼房里,每一层,每一个窗口
都动起来。孩子尖叫,大人喝斥,老人浇花拔草
这尘世里的生活……
焦虑的仍在焦虑,难熬的继续难熬
幸福的还是幸福,闲庭信步的仍然闲庭信步
大家都在同一个人间。为什么
我们还是那么孤独,彼此不胜其烦
《听到一声新生儿的啼哭》
走到楼下
仿佛走进时间的深处
忽然听到一声新生儿的啼哭
那么单纯无奈持续的忧伤
又一个世纪开启……
几十年后,这声啼哭兴许会长成
一声咆哮或怒吼
几十年后,这声啼哭兴许会在江湖上
刮起十六级强台风
几十年后,这声啼哭兴许会化作
一行行精美的诗句
滋润疲惫和备受磨难的心灵
几十年后,谁还会记得
我曾经在楼下
听到过这声伟大忧伤和凄美的啼哭
而那个人也曾饱经沧桑……
(推荐语:按照要求,应该一首一首地发。作者一口气十首,倒叫编审为难。推荐出来的诗歌在其中,其实是等于让读者捆绑阅读。作者的每一首诗,都是蕴含了作者的诗歌风格,审美层次。但是,并不是一首诗好,便是都好;或者一首诗不好,便是都不好。一个诗人,创作状态不同,诗歌质地就会有高下差异。推荐读第二首,或者第三首吧。建议作者以后一首一首发哦。
推荐人:若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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