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
那是一个很近的黄昏。放在茶几上的
橘子,仿佛永远也吃不完:整整一个冬天,
我在房间里发呆,一瓣又一瓣地咀嚼
从郊区公路上传来的粗粝的笛声。
它可能来自某位骄傲的行长,
决不允许,任何坏账挡住他的前程。
也可能是爱穿夹克的青年所奏,
追赶着日落,高唱起新生活之歌。
甚至,它就是蹩脚诗人的一个无聊时刻,
厌倦寂静又无法弹出美的声音。
当亲戚们登门来拜访,为那深情与厚谊
我也不得不推开门走出去。
在客厅,春风吹来众多的哥哥和姐姐,
幸福来得如此突然。我努力回想,
其中有哪一位,我们曾分享过
撒旦和天使呢?似乎我们都更爱祝福,
更爱说:事业有成,学业进步。
“天气太冷,家乡的橘子今年只卖到六角钱。”
二十岁以后晚餐匆匆,新闻里
男中音正娓娓道来古老的传承。
II
你坐在沙发上打盹,父亲。
白衬衫因呼吸起伏而现出褶皱、弯曲,
像沉积岩,像低吼着解冻的河。
我放轻脚步,如初次进动物园般谨慎,
多少年前你带我领略这自然的神奇。
你的双手低垂,额头已不再年轻,
而我却仍然是那个胆怯的孩子……
透过乌黑的栅栏朝内张望,
二十一次,曾经是野兽的恓惶,
如今是小人物的命运。
“奋勇呀,然后休息呀,”父亲。
直到一声电话急促地响起。
有时是麦芽花盛情的邀请,
有时是方桌上排列组合的游戏。
当明月高悬,你踏上漆黑的楼梯,
我侧耳倾听你旋转的那朵乌云。
比梦境更让人不知所措的,是往事。
你喝醉了,你耿耿于怀,摇晃
你日渐消瘦的身躯。就像是在闪躲
2002年的那场骤雨。
III
红色摩托车上的女孩远去了。
和所有伤感小说的结尾一样,她有
一个永恒的背影。从亮着大屏幕的超市入口
到车流拥挤的河西桥头,她是城乡
结合部的微型彗星,迅速掠过,
却为荒凉的日子赋予了生命。
而后又是什么?爱情,或者新的偶遇?
我转过身,想起一位故友的提醒。
人是充满诗意的天体,但生活,
“生活是件真事情。”
我们曾在更远的公园散步。那时,
宇宙才刚刚开始。光线柔弱而幼稚。
一切都是新的,一切都像是
一场练习。铁盒里的小蚕,
贪婪地咬噬那片嫩绿的叶子。
你爱三国卡,在假山下耍小聪明。
我用细绳钓花鱼,牵起一片泥泞。
不用担心回家后没完没了的叹息。
至于凉亭呢,冷水沃面后
海淀和黄冈送来奇异的树荫。
IV
在今天,抒情是最普遍的糖尿病。
鲈鱼臃肿,广场上跳舞的身影,
亲切地回应铜镜中那位慈爱的歌女。
而屠夫未死,悄悄披上新衣。请把门关上,
尝一尝母亲的厨艺:这是红烧经济,
那是干煸政治。哦,小小的餐桌
怎么放得下这么多隐喻?积极分子
依然拥有过人的好胃口,团委办公室
精心烹制蓝天和雁群。祖国
变得太甜,我有些不适应。
“走好自己的车道!”过抚北大桥,
当我试图超越,父亲发出严厉的警告。
满载的大货车和空旷的公交车
相继从我对面驶过。机器运转,太阳西斜
反光镜中移动的那一颗,大概
就是城市之心。快到家了,我用力
按响喇叭。我能不能叫醒他呢,
那个已经偏移太久的人。
阳台上晒着衣服,二月的风
正轻轻地吹拂。
2016-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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