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此刻，不管是轻风细雨
还是疾风暴雨
能痛快淋漓地下一场
就是好雨

我从裸露草地蛇的眼睛，看见了
惊悚，忧戚，愤懑，悲哀，希冀

2

村东头的古井瞎了
村西头的老窖枯了
村里最年长的跛子叔也在
昨天过世了
他们可是村里名副其实的
福，禄，寿三星

祭拜时，人们欲哭无泪

3

学一株植物，在田边杵上
个把小时，感到口干舌燥，头晕眼花
尖锐的思考锥疼大脑
我无法想象其貌不扬的植物们
娇小的身躯如何跟高温抗衡

确保灵魂新鲜
花期弥新？

4

把乡村绿毯子揉皱揉破揉碎了的那谁
狐兔逃逸。白光光的阳光下
几个苦役的蚂蚁还在路上
不停追寻着天边的泪光

我试图接近他们
我拥有更强大的心脏

5

如期去参加一个孩子的谢师宴
这股奢靡之风也在乡村悄然兴起
葛家岔刘某的儿子考取清华
杀了一只羊
而我要去石峡湾参加的，赶上了
某高职的末班车
宰了两头牛

乡党们一拨一拨
烟囱一阵一阵狠命的
冒出浓烟

6

空气黏稠得甚至能听见
蝉鸣擦破蝉鸣的声音
谷子虔诚的腰身已经弯的
不能再弯了
玉米垂下棒子，如同
放弃了某种信仰缴械的将士
蒲公英拒绝飞翔
芨芨草传来自裁
坚硬的断裂声

它们都是泥土亲亲的孩子啊
……

7

我相信那只拍天而起的鹰
翅膀上裹着雷霆万钧

8

从庄窠到田园
再从田园到庄窠
那个驼背老人，蹒跚的身影
已不知往返了多少回
像极了我的父亲

乡间朴素的神

9

村里的年轻人都出门打工了
没谁在隔着沟畔畔唱“招一招手
拉不上手，亲不上个嘴”

何寡妇家的门洞洞
也没谁再丢纸蛋蛋了

10

论赌博，没谁敢和庄稼汉争高下
和老天爷叫板的也只有庄稼汉
夏粮歉收了补秋粮，种了小麦种苦荞
这一回，眼见着是输惨了

从一开始，就输在了
一滴雨水上

11

天旱失甲子
不要再去责怪那个瞎子
卦象不灵了
高科技的气象预报有时也会失准
你看，准备好了人工降雨
又失望地从炮膛卸下雨弹

12

打开篱笆之门
里面住着贫血的书生
合上卷边的书页
我找不到一个贴切的词语
就在刚才，一只未及破茧的蝶
终究没能搭乘上花蕊的花轿
出嫁，枯叶一样凋落
一棵树的叶子像散碎的琴键
流音纷纷击中的，岂止是
乡愁——这根细长神经

13

仰望夜空
繁星密布
月亮像正害相思的少女
半是痴情，半是羞赧

我是说，我想转动北斗之勺
舀一瓢大河之水
沐我故乡心头的虚火
该多好

14

请原宥我的罪过，总算疯癫痴狂写到
我的土豆兄弟们了
往常的你们型如拳头
已经上市，牢牢占领菜市场一席
今年，你们则羞于跟鹌鹑蛋媲美
烫人的泥土里窒息了
比谁更深的命运？

百年一遇的大旱啊
质问苍天，我无语凌噎

15

在太阳灶上，熬一罐
酽酽的浓茶，把苦焦豪迈饮下
二叔说
切开又一个红壤黑子的大西瓜
苦日子做沙漉漉的瓜蜜
吞下。二婶说

16

装几斤胡麻油，掰几棒瘪包谷
蛇皮袋像身体发虚的病人
总感觉不踏实。拎着出门
重返打工之路
送我时，浑浊的泪水从母亲
干瘪的眼帘
一下决堤

日头毒辣辣的
我的腿肚子抽筋
故土在战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