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父》

岳父只有两个女儿
我妻子就是其中之一
本来我应该做他上门女婿
可我也是母亲唯一的儿子
都在农村，有一样的传统观念
我们结婚，岳父没再提上门的事
没要求我必须有显赫的工作
有能挣大钱的生意
该给的彩礼钱私下又还给我们
还捎一些好茶好烟让他女儿带来

岳父养了一只狗，有三亩地
四五间土瓦房子
地一直自己在种，我们不在家
也没打算盖新房
他是村里的大队长，却没多少文化
开始学写字一写就是二十多年
自始至终没把字写得行云流水
但很认真从不涂改，不在意字漂不漂亮
他就像门前经年不变的鱼塘
我们是几尾青春活泼的鱼

岳父经常在浅睡眠的清晨
去凝望，而不追问村口那条河
不打听河的去向，并不会在
波光氤氲中交换关于时光流逝的意见
他把双腿插进淤泥，探听河流堆砌家园的秘密
把晨曦里第一缕炊烟点亮
就沉默，布谷鸟就啼叫
他默认鸡鸣和秋风打扫庭院
刚搁下一生辛劳的扫帚
就捂紧怀里一本党员证和一枚印章

《父亲》

都说我是他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像两张人民币一个印版
一张陈旧了，一张六七成新
回想他一生的职业
农民、工人、流浪汉、赤脚医生？
呵，我突然想起早年
药柜铺木抽屉存放的甘草与茯苓
如今，我用同样的望闻问切打量他：
什么庄稼能长出白发苍苍
何型钢铁用得着冶炼满面皱纹
什么毛病在他身体内流浪
那味草药老去会禺禺走回旷野。
他的坚韧和高大岁月我是空白
我只知道他的笔锋长满各种中药名的瑰丽
他满肚子药方、书报、人生风风雨雨
却从不对我说半句，只做个买菜做饭的退休老人
陪伴他的是每天二两酒、半盒十块的烟
我们聊那种米好吃，家乡的菜这边能找到几样
从不聊身在异乡的死亡
但我无数次在心里默念
我们都心有灵犀想起的老家祖坟山
这让我无时不恐惧，某一天
我将失去的是我的未来，还是过往
或者就是一个真实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