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年猪

说“用”，不说“杀”
都几百年了
鲇鱼滩时新这样的方言
 
二百三四十市斤的年猪
是三百六十五天的重量
四爷把它分成四堆
一堆留用，做腊肉
一堆批发给城里人
一堆剁成小礼，一刀刀送给亲朋好友
还有一堆，切成大块、和上麦酱
红烧给屠户、乡里乡亲
 
我们在老房子里喝酒、吃肉、聊天
尽量把陈年旧事翻出来
每次抬头，总要盯着屋顶上的几片亮瓦
盯着盯着眼泪就出来了
盯着盯着就不胜酒力了

◎牵牛喝水
 
早上，母亲划亮火炉
然后，把牛从栏里牵出来
纯白的雪地
出现几行歪歪斜斜的诗行
 
零度以下的水塘
低于一排弯腰的杨柳
像一面无棱镜
照亮一件旧棉袄上的补丁
母亲捡起一块石头
嘣、嘣、嘣
厚厚的冰面被砸烂
一道泛青的口子
像个被拉长的逗号
牛低下头，像在喝汤
母亲的头发，飘着飘着
飘成了霜的形状


◎矮板凳

矮、短、小
不占空间，不占地板
这是乡下搬到城里惟一活着的家具
几十年了，这随便可以挪动的木头
差点几回变成孤魂野鬼
都是父亲，悄悄把它捡回来
每次，父亲看他的亲孙子
都要在阳台的角落东张张，西望望
他不坐沙发，不坐靠椅
只坐矮板凳。也许
只有矮板凳，才不要弯腰
不要低头，只要稍稍俯身
就把大地，看得一清二楚


◎那些钉子

那些钉子，潜入体内，像刺
那些钉子，常常跑到老家堂屋靠东边的墙体
墙面粉刷物一脱落，就露出坚韧和疼痛
其中最大的一颗，是母亲搭木梯用菜刀背钉上去的
上面有稻种和蔬菜种的香味
最小的一颗，有斑驳的纸屑，一定是父亲挂了经年的日历
那些长短大小不一的钉子，头朝下，身子弯曲
像是挂了许多沉甸甸的东西
那些钉子，常常到夜半，偷偷挤进我的喉咙
让我辗转反侧，夜不成寐
像一条船到了江心，风一吹，像钻头，卷进漩涡
那些钉子，在我体内几十年
像我贫穷的兄弟黑皮，只要风吹草动
我的上半身就喊痛

◎回家的路
 
一根绳子
千转百回
缠绕我多年
每缠绕一次，打一个结
现在，浑身上下，都绕着
结，一个比一个大
一个比一个牢固
我怀疑它是肿瘤
医生说：不要怕，是良性的
每个人的体内都长着
越老，那家伙长得越大
就像树上的结痂
 
 
◎打铁
 
麦子熟了
大片大片的熟了
母亲拣一块废铁和十个泛光的鸡蛋
跨三道山梁，天刚蒙蒙亮
铁匠铺还没有开门
母亲坐在一块石板上
把十个鸡蛋摸了一遍
铁匠终于来了
学徒还没有来
母亲帮他生火，抡小锤，拉风箱
一块废铁，淬火、冒烟，叮叮当当
霎时，变成一把镰刀
母亲拿出五个鸡蛋
剩下五个换些盐
三步并作两步往回赶
一路上
用拇指舔舐刀刃
 
 
◎蛇皮袋
 
最怕它是空的
一空，就想起一九七三年的肚子
 
又怕它是满的
一满，就想起母亲背上的弦
 
喜欢它挂在房梁的样子，沉甸甸的
风吹不动，雷打不动
 
抬头，就看见一粒粒种子，坚实、饱满
明年，就有更多的蛇皮袋，从门槛上，进进出出
 

◎中秋

月圆了
饼也圆了
惟有老家搬来的团圆桌
留下一个缺口
我们端起饭碗，握着竹筷
潮湿的目光
全部流向那里

要是她准点回来
像往年一样
忙完所有琐事
然后，一屁股填在那儿
该多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