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块土地生了我父亲
父亲又在这块土地上生了我

所以，我的土地啊
从我生命的第一次钟声里
我就记住了你的形象
在我记忆的最初的清池里
倒映着你那清白之躯

我不能忘记，不能忘记
你那宽厚的赠予里
使我负载的莫名的忧伤
我不能忘记，不能忘记
你的风沙拍击着的树林的涛声
和飞雁划破天际时发出的哀鸣
不能忘记
你朴素的庄稼、孤苦的牛羊
和勇敢的人们所描述的思想
所以，当我轻轻地踩着你的额头
走遍你的阡陌
就是想回到童年的梦幻里
重新体验一下你的重力
重新抚摸一下你发烫的身躯
重新追忆并偿还你给我的亲情

这块风雨残蚀的黑土地哟
面对你庄严的面孔和宽阔的胸襟
我微微颤栗的思绪如雪花飘动
在你几千年古老的家园里
曾经布洒了太多的血迹
所有无法解脱的冷酷
无法诉说的言语
以及无法弄清的礼仪
都深深地埋在你的底层
当我轻轻地走过你的身旁
也许会踹疼你竭力避讳的昨天
但你的昨天里虽然苦难迭叠
却塑造了像我父亲这样的人们
在你千锤百炼的骨子里
造化已经使苍老的时间
像饥饿的食客仓惶而逃
而我的昨天已被父亲的镰刀割断
所以我并不具备痛苦的天性
但是  这块浑厚的黑土地啊
为什么面对你
会有一种语言
从我的齿间颤过……

你不会忘记吧  也不应该忘记
有过多少时候  有过多少汉子
栖于你的趾尖
想往太阳想往明天想往不再饥饿与富有
想往种子在阳光下成长
想往收获和生命
但是背叛  无休止的背叛
是因肆虐的风欺骗了残酷的雨吗
还是因为仁慈的上帝欺骗了无知的生灵
这里的夜色
摆着肃穆的祭品

我也曾想过背叛你
仅以我年轻的虔诚与肤浅的忧思
想重塑你的历史
使几个世纪都无法快乐的先辈们
变变脑筋
但当我看到
你那高茂的草木
把脖颈顽固地伸向天空
看到那流火的六月燃烧的麦丛
看到那用简单的手姿
就能把庄稼噼噼啪啪地捻成金子的人们
我的庄严  我的忧思
我的快要背叛的感觉
全然解体
我闻到了你沁人心脾的飘忽的黑色的香味
听到了你的河的最辉煌的乐章
看到了你古老的肌肤焕发的新芽

我不为那些茁壮的庄稼欣喜和倾倒
亦不为那些乐于种植和收割的人们而欣喜和倾倒
但我却要无数次地偿还你给我的亲情
这是生命中注定的不可改变的选择

这块神秘莫测的黑土地呀
你让我激动而歌
忧郁而死
在我生命的每一个空间里
我将永远注盼着
你那高高飘扬的旗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