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琪的诗(10首)
《蓝调时分》
我不敌于太过抒情的蓝调譬如现在时分
焦灼充溢体内,使身子控制不住地发抖
长久的按捺最终引发心脏的疾病
就在左胸美人栖息处
苦难的美人,沿丝绸之路而来
却落脚在乱云飞渡的江湖
我不敌于怀抱希望的彩虹
横跨欧亚
像一场永远不醒的迷梦长途跋涉
没有终点,没有那么多浪漫的抒情的
往事,没有未来
生命的短处被你揭开我不敌于你
而你也不会长远你将不会长远很抱歉
这是肯定的。
《深水之墨》
我已厌倦这深水之墨对心灵的指引
在这空无一物的尘世
我曾经索取过多
难以辨认的往事
又费去漫长年月
一生的好时光有多好
行云流水,转瞬即逝
不能在深水中洗墨、化妆
不能呼吸
不能不顾左胸的隐痛
不能说
我曾到过的尘世
你也到过
《哦,语录》
在39页第37行,有压扁的内蒙古,它的骨头
横亘在祖国的北高地我摸过它
就摸过想要的你,和前程
我记得那个瞬间,狭窄的卧室无比宽敞
在心底。而难以预测的昏暗,哦,昏暗
的语录在37页第39行,埋首于乳白色
的沙发,哦,沙发,软,不吱声,
易于弄赃的你,和我,易于心碎的此刻
该当何时,该当何地,该当何人,该当何故
你我共同完成一个家族的延续,或绝望。
你我?该当你我,打破腐败的沉闷,清理垃圾
日常事务的坏棉絮,哦,只好用手势
用大幅度的激情跨越,夸张的动作在语录
年代被阳光照得血淋淋,被移植到
年迈昏庸的他和她的晚景
你我一样,必得经历。
《我试图说出这些往事》
整个往事都从你的记忆走失,你翻开大脑,看见一片
胡萝卜的阴暗,通体皱纹的手感,潮湿,软乎
保持对事物的冷漠,这尘世的是非,来,而
不往,压低自杀者广告架上的冲动,他在上面已有
多时,我看见他安静地蹲在十层高的广告架上
的冲动就好像我已经跳了下去
我的心脏先我一步交出了未来,它在镜子中
照了又照,破裂的地方傲慢,却干净,像
忧伤,剔掉了骨头,结一层薄薄的膜,多么
漂亮的心眼,古代风俗的遗存,每天,你在对
往事的追寻中和自杀者不期而遇,在十层高的广告
架上,你想象我会和他一起跳下却不知我已悄悄
铺开防护气垫,亲爱的我不想死,我试图说出
这些往事,我想和世界同归于尽。
《梦很冷》
他们把板凳搬到梦里,暗示我,这并不牢靠
的支撑物不宜久坐
风物不宜放眼量
他们把板凳摆平,暗示我,这是预备收留你的
床,他们看我平躺上去,露出惶恐的
笑,无辜的哭,莫名其妙的过去
他们看我死去,心满意足,然后离开
在梦里,我死了过去,我问自己,我怎么
死了?这不是梦吗?
我清楚知道在梦里我死过一次,是的,就
在梦里。
《心脏里的新站》
心脏比我能干,它先于我开出郁闷列车,隐隐
或窿窿,一直向外,试图冲破胸腔并进而
进驻到它想要的新站
新站建于何方?我试图跟循心脏来到此处
却发现心脏其实也脆弱
已经碎成糊状,它被外表的完整迷惑一时不知
内里不堪一击
其实郁闷列车本非我有
它从底层开出,努力攀爬,它绕过一座
又一座的山像老家
在一座又一座的山中埋首低头
不问世事
它建于我心深处
心脏里的新站,从外移居到内,这样更好
一具身体就是一个终点因为列车总要到达
郁闷总要消止
情绪总要败坏,远方不远,就在此地。
《打扫狂风》
这一年的风来得狂,出乎她的意料,我看见
她在风中挣扎
忍住胸口的痛,忍不住,眼里的泪
精神几欲分裂,已经控制不住喊出了声又
生生咽了下去
这一年的风狂得莫名其妙完全出乎
神明的意料
生命遭遇强降雨,邪恶有着邪恶的
嘴脸,和健康的胃
这一年邪恶几乎击倒了她
这一年她继续相信善的力量正的力量
相信,时候一到,全部都报
天降大任于她了,顺便把狂风
暴雨、雷霆,降了下来
无可抱怨
这一年是公平的,她吞下了生铁
以便使自己站得更稳
狂风需要打扫,此刻,她鼓励自己。
《又一次被点着》
死过一次的人,不容易被点着,他们经历过
生的坎坷,或辉煌
最后到达火葬场
他们被翻滚,搅动,直到成为
黑黑的焦骨,细碎,不成型
你曾经用筷子挑过他们死后的仪容
黑黑的焦骨,细碎,不成型
他们是你的亲人
你挑过他们,内心满是忧戚,那些
身未死心已死的人
他们没有人性地活在你周围
使你感到生的压抑和憋闷
你等待一把火点燃他们
这些未死的废物,或者你
你希望无妄之火自天而降
已死的,将死的
都注定被点着。
《天亮就去看医生》
她像一个急行军的寡妇,一到夜里就咳嗽
流涕,浑身酸软,要命的是
她整夜都能摸到自己的心跳
她翻身向内左肩疼
向外右肩麻
向下呼吸紧
向上后背僵
唉,这一个夜不成寐的病人不习惯
孤单,不习惯在空荡荡的床上看自己
像一只寒冷的蟑螂
手脚笨拙
双翅难振
她想象大兵团部队的蟑螂飞翔在
通往尘世的路上
天空空旷,该如何判断体质的强弱?
如何加大剂量把疾病速战速决
她像一个气息奄奄的寡妇有着
最后一口活力
一当天亮,她就要去看阳光这个医生
一当天亮,她的双脚就将像蟑螂的翅膀
在夏天
轻盈飞起。
《失血的时间》
你已经爬不动时间这座山了,恭喜你
可怜的人你可以
坐下来享享清福
或吐吐唾沫
你爱这一生吗?
你好像和夜晚有过默契在你年轻的时候
你好像爱过钱、文字,和一些
叫作血的东西
你爱过血这是肯定的
谁的青春都是血做成的
你爱过我吗?
好像有一点,你曾在某个公共场合
遇到我
那是七月阳光正炎的日子
它熔化了我们在晕眩的瞬间
那是离天堂最近的飞翔
风在袖手旁观但心脏发挥了作用
它保留住词语
仅此一次我们就离伟大不远,现在
你已经爬不动时间这座山了我也一样
恭喜你,可怜的人
时至今日
我依然会陪你吐吐唾沫
或享享清福。
[自述]
每个人在青春时代一定都有远方幻象,总觉得自己所置身其中的生活有种种约束、种种世俗趣味,一门心思地认定,外面的世界很精彩。1990年代初,捷克作家米兰·昆德拉风靡中国,他的许多小说成为那一时期中国人的枕边书。其中有这么一本获得的共鸣度最大,那就是《生活在别处》,“生活在别处”时至今日已成为格言警句经常被大家引用。细想起来,“生活在别处”就是我们今天的主题之一“远方”。我们总是站在此处遥望别处的生活,但当我们真正到了别处,别处又成了此处,种种腻烦又会笼罩我们。海子有诗“远方除了遥远一无所有”,说的就是远方幻象的破灭,别处生活的不过如此。一代人以自己的经历验证了远方的绮丽与平实,熄灭了对远方的热情,另一代新人又继续着远方情结,这是永恒的轮回。远方,永远有它不断的追随者,也因此成为永恒的召唤。
我就是这样一个以远方为目标不断奔赴的人,包括现在,我依然认为,远方是产生诗意的地方,也确实每次到远方,我都能有诗情的勃发。但我知道,这不是根本,诗歌写作不能依凭远方的激励,它必须自己能生出力量,诗歌必须自己成为远方。每一首未经写出的诗就是你的远方。你的远方永远是下一首。
[评论]
安琪在很长时间里醉心于她“中间代”概念的推广与扩展,将这一批诗人作为“历史中间物”、作为承前启后的一个群落的文化取向、写作意义等等,做了很多有价值的阐释,特别是做了很多具体的工作,诸如策划、编刊、出诗集,召开研讨会等等。
但这些似乎都还只是安琪在“社会工作”方面的成绩,作为一个诗人,对她而言最重要的,是她的写作在最近七八年中所历经的一个深刻蜕变。这使我再一次体会到,“生活是艺术的母亲”绝不是一句空话。动荡的生活与情感的磨难——虽然我并不能说出其具体的遭遇,但通过各方面的信息却感受到她几年中难以尽述的艰辛与波折,这使她的诗歌突然跃出了观念的堆积与缠扰,而达到了一个自明与融会的高度。似乎是从2007年或者更早,我突然感到了她的诗歌一种“脱去茧壳”之后的“化蝶”之变,她终于走出了观念写作的笼子,而用自己的生命经历、富有切肤质感的经验表达,动人的生活与生命感怀,创造出了令人愕然和怦然心动的诗歌。她在2007年的《打扫狂风》、《又一次被点着》、《终端身份》、《用一只手按住西风》……都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这些作品忠实地记录了她的遭际,也从中传达出生存的困顿与人性的矛盾。甚至其中的愤怒与垃圾情绪,也具有了残酷的诗意。
很显然,安琪将自己逼入了生活的“极地”,人生与命运的极地,这帮助并且改变了她的诗歌写作。固然,愤怒与悲伤并不一定会产生伟大的诗篇,但却会帮助人恢复写作的本色与质感。当然,安琪仍然是安琪,在率真地表达她的这些遭际的同时,她仍保有了自己的风格与特点,并且借助这种动荡与磨难,逼使自己展开精神的思索,以及从世俗与生存的荒诞中升华出必要的哲学体验,同时也保有了她一贯的诙谐意趣与荒诞美学。
我想有必要谈谈安琪在当代诗歌写作中的“先锋意识”——我现在比较慎谈“先锋”一词——很多人声称自己的诗歌写作是“先锋”的,但是不是真正的先锋则不好界定。安琪的诗歌这些年来,始终如一地追循着先锋精神,因为她从不沉湎于“小女子气”的写作,甚至也不沉湎于概念化的女权或女性主义写作——她的诗歌与男性的诗歌不无“性别”意义上的差异。对于生存的戏剧性的看法,充满荒谬感但又绝不感伤主义或单纯悲剧性地去进行理解,是安琪最具有特殊意义的一个特征。一般说来,感伤主义与悲剧视角,确会导致动人的美感与道德上的传统意味,但是却容易将问题简单化,将情感处理格式化,而安琪的处置是真正“现代”的,她并不导向唯美意义上的悲剧性,而是选择了荒诞与怪异,选择了更为复杂的“迎面扑去”的探究、冒险、交锋和承受,然后再予以略带嘲弄的风格予以细节性的揭示,展开生活那荒诞的内部以及人性的复杂与黑暗。
因此,安琪的诗歌与我们习惯的传统意义上那种漂亮的、自足的、“美”的诗歌是不一样的——这当然不是说安琪的诗歌不美,她的诗相当打动我,但她又和通常文本意义上的那种美划清了界限,并因此显出了稀有的品质。
(张清华)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4246号
所有评论仅代表网友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