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张残破的纸币
一条条皱褶
一道道缺口
一片片污迹
记载着我平生的履历

我原本是完好无损的
那时我棱角分明，水印清晰
洁净的身子通体透明
美丽的花纹散发出芬芳的气息

我曾经是一个普通劳动者一天的回报
一个工薪族一星期的早点
一个小学生手中的一支钢笔

我也曾是中国算盘上的一粒子
微型计算机上的一个键
官方统计表上的一个数据

无数人追逐过我，收纳过我，敛藏过我
最终又都将我转手出去
区别仅仅在于
有的人思前想后，犹豫再三
有的人慷慨解囊，毫不迟疑

我走遍了社会的每一个角落
我熟悉每一个阶级，集团，政党和群体
我知道谁是穷人
他们为什么贫穷
我知道谁是富人
他们为什么富裕
我了解他们中间每一个人的底细

看惯世态炎凉
历尽人间沧桑
现在我失去了往日的风采
没有了昨天的魅力
当我从一双手转到另一双手
这样转过千百双手
直到最后，再也转不出去的时候
我才结束了一次魔阵似的漫游
回到银行金库的一角
作为一枚残破的纸币
等候处理
这时我的含金量已大大降低
我的价值仅仅是原先的二分之一
三分之一
四分之一
……

其实我本来一文不值
我不过是一张薄纸
我的价值应该是一张小纸片的价值
而且面积仅仅十几个平方厘米
一张小小的纸片能干什么
还不够孩子叠一条纸船
或一架简易飞机

我的祖先曾经是一把镰刀
镰刀可以用来砍伐树木，收割谷物
更早一些我是一头牛，一只羊
可以给饥者以肉
给寒者以皮
而我什么也不是
只是一张轻飘飘的纸片
没有足够的韧性
缺少必要的份量
大风一吹便逃之夭夭
大雨一淋便零落成泥

如今我成了一张残破的钱币
残破的钱币不再是钱币

谁将我放逐在尘世中
谁将我遗弃在人群里
谁给我曾经辉煌的记忆
历史的残片早已无人拾起

我本无意于辉煌
却有人给我辉煌的历史
我本无心傲慢
却有人给了我傲慢的机遇
我原本打算做一张普普通通的白纸
却有人为我涂上色彩
标上价码
在众人手中传递
从此我被人追逐
受人膜拜
无数人为我耗尽了毕生的精力

如今面对一张白纸
我感到羞愧与委屈
身体的污点无法清洗
心灵的创伤无法治愈
而一张白纸
没有任何负担
更没有劣迹
可以写最新最美的文字
可以画最新最美的图画
可以著书立说
讨论最严肃最崇高的话题
一张残币能干什么
要么被忘却被抛弃
要么被一张面额小得多的新币代替

但如果生命可以重新开始
我也不愿再做一张纸币
即使它如何靓丽，新鲜
即使它如何受人宠爱，怜惜，
因为我曾经也是一张新币
我也曾经年轻
我曾经也是为众人所瞩目的新娘啊
转眼就成了风烛残年的老妻

我是一张残破的纸币
我已经很破很破了
现在我躺在这无人光顾的角落里
静静地，静静地
反思自己，理解自己
从破碎中理解完整
从污浊中理解洁净
从平庸理解崇高
从丑陋理解美丽
从一张设计精美、质地优良的纸币
理解一张朴素而单调的白纸
所包含的诗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