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异乡人的历下（组诗）


更多的雨正从远方赶来

一场雨下到八月刚好两年
这期间，我体内的吊桥几次浸泡
如今残破不堪，像一艘
搁置在时光里的船，被遗忘在水面

一片叶子被雨水打落在地上
匆忙的行人把春天碾碎
我的疼便是第一百零一只下坠的鸟儿
扑棱着翅膀，打在心上

好像还有一场雨下了八年还在下
润湿着一季接一季的怀念
若怀念是罪，我该早已无法饶恕
只是不知道另一个世界是否朗朗晴空

再远的雨滴密密麻麻，我分不清
那些脸庞，也记不清自己去过哪些地方
见过哪些人，哪些荒山藏着野人或神灵
哪些深渊栖着魔鬼或蛟龙

我知道，这些雨不只淋着我
也在淋着你，我们命运的伞都已厌倦
而此刻更多的雨正从远方赶来
我们也正在赶往远方的路上

每一平米都有一千个悲剧
——与王鹏对饮于历下

你放下酒杯，绿地的月亮残了一半
我看到停喷的泉水在你眼中复涌
黄河水已从东河西营流向历下
我们谈起小时候，摸瓜、捉鱼、偷葡萄
黄牛打嗝，驮着昏睡的夕阳
英雄的梦被木质刀剑雕琢的有模有样
“每一次倒流都有一千个喜悦”
你吐出姓杭名州的米粒，把签子撸出火光
十万个童年开始从高家坟生长
如今被我们偷窥过的女同学已离婚
瞎眼老太在另一个世界依然看不到光明
只有傻哥没变，战胜了时光
“每一平米都有一千个悲剧”
你扔掉小学学历和铲车证书，大谈
胡塞尼、《群山回唱》、《灿烂千阳》
活着，就是一场场战争、一次次离别
生命之光是万籁俱寂后抓人心的最后一根弦
这里没有回唱，也没有千阳
“每一次远离都有一千个寂寥”
你的苏杭不是天堂，我的历下也不像故乡
我们都在远离东河西营的路上
偶尔回望，救命稻草般拽一把过去
然后走在返回东河西营的路上

浮生若梦
 
顶峰不是终点，凛冽的风
也会把松柏的眉头吹皱
当第一滴水从山大王的额头跌破
历下便从济水断流处生发
你是我抽刀越斩越乱的经纬吗
一次次束缚我于黑虎口中
你是我举杯越消越多的A字牌照吗
一次次碾压我于朝拜千佛的路上
是的，无数个章丘、平阴、长清
在我的生命中停留、铺展，又离开
我口含命运的恶性肿瘤
看花朵凋谢于子弹型的胶囊
看昆虫挣扎于铡刀状的瓦片
看月光消失于第二十二个盒子
你呢，这些年在历下娶妻生子的你呢
我不知道。只有这三月往返于城乡
家狗溜达于人行道，装模作样
多像我十年前无比厌恶的自己
 
那个化着淡妆的姑娘站在公交车上
 
现在的日子，我必须时常提醒自己
要按当初设想的样子活着：
读书、写诗、喝酒、吹牛逼
然后爱上一个姑娘，陷入遥遥无期的思念
当我走远，必须时不时地拉自己一把
在隔壁撕破黑夜的喧嚣中，我的孤独
愈加寂静。是的，这些年的这些夜晚
我好像都是如此度过的，精神分裂
是我唯一可以预见的下场
可是，那些麦子依然在灰色的天空下
葱绿地生长着，即将失去童年的孩子啊
你们可会想到我，想到一个灰色天空下
忘记山野、忘记戈壁、忘记河流的异乡人
如今的我，挤在公交车上，跟那个
化着淡妆的姑娘一样：我们的身后
不是人群，而是浮生望不到尽头的苍茫
  
G472过章丘站
 
海的气息已远，弥漫在心底的雾
在靠近村庄的夕阳中幻化成麦田的形状
我开始想你，倦鸟一般找不到树枝
秋天未到，多数叶子散落在赴宴的路上
你的山河啊，在我的头痛中分裂
不知道有没有一块与我同名同姓
在列车驶过站点时，可以陷入回忆
想起故人和过去。其实
我们都是自己的故人，想你就是想自己
恨你就成为自己的仇人
可乘客太多、旅程太短
我刚挤出人群，你就赶往下一站

不知归途
 
英贤桥直走，花店街的雨水未干
沾衣欲湿的老槐树，配合着诗人的自嘲
落入护城河的叶子漂成易安的扁舟
我沿河而走，尽头是一条鲤鱼的双眼
草木在此生长，无人问津的夜里
蟋蟀出走。陌路而返的羊群
弥漫成空中散不尽的孜然味
今夜，你的大雨是什么味道
你眼中的女人和背后的月亮是什么味道
酒呢，那些发霉的稿纸呢
被死狗一样拖往明天的城市呢
被打残的店小二和妓女的爱情呢
七百年前把自己喝死的小酒保
依然没学会酿酒，我躲在历下深处
数着拔地而起的楼层和越来越矮的
稼轩、老舍、关二爷
拍不尽的栏杆啊，当我在夜里喝倒时
扶我一把，划线的街道太硬
我惊慌的青年不稳
 

这悲哀的日子……
 
连风都不愿动一下，只有我盲目地
翻着书页，翻着一个个虚构的故事
一瞬瞬眨眼即逝的人生
只有病痛才能唤起我对明天的希望
而死亡潜伏在每一滴勾兑的酒精中
时不时提醒一下：这悲哀的日子……
这的确是令人悲哀的日子，在人间
我不止一次梦想从光中驶来列车
送来这世界曾有过的温暖和蓝天
这悲哀的没有蓝天的日子
连掉落的飞鸟都找不到疗伤的村庄
所有的部落都被移到车流中
枯枝只有以灰烬的样子呈现
这悲哀的日子……
而今天，就是悲哀的日子
更多的雨通过灯光敲打着玻璃
敲打着一位乡村妇女失眠的心事
也敲打着一位丈夫无处安放的身体
而尚未发送的短信
蹦跳在泥水里，不小心跌倒
摔碎了父亲给妻儿描绘的从未到来的春天

海拔
——给郑毅

三杯趵突泉后，我开始
听你朗诵诗歌；心事暗涌
雨后泉水一样，从你牙缝间蹦出

以前我和你隔着徒骇，后来
隔着黄河，现在你说要留在西藏
千山万水后越来越远

幸好还有酒，还有不羁的灵魂
和泡在酒精中的小鬼
除了自杀，谁也带不走我们的贱命

只有在诗行间，我才能读出高贵
才能将高贵看扁；此刻你站在
最高的地方，是否依然觉得自己渺小

人生的海拔等于母亲怀胎十月
和我们在人间的高度
信仰、哲学、佛学、流浪……
我有很多问题想跟你谈谈

可我更想祝福你——
兄弟，走了大半个中国后
希望你能睡到自己梦中的姑娘

你能在高原听到平原的声音
能在夜里看到光的影子
你能把自己低到尘埃里
泉水一样涌出普世的智慧

而如今
 
而如今——我站在城市中央
偶尔远离手机，看一个人穿过
另一个人的世界，互相沉默
其实，过去的这些年里
我对一只狗的偏爱超过对任何一个人
他们还是朝我走来，满嘴胡话
每一个字都是人生——
动词为死，名词为生
活着，无非是颠倒了生死
无非是大街上更多的波涛汹涌
无非是深夜里更多的大手一挥
无非是春雨一落，桃花便漫山开放
干涩的眼睛，若缺水的蜜桔
别说蜜，水都没有一滴
我的心就无法像从前一样
想起你时，就澎湃成一片汪洋
遇见你时，就绽放成一个春天
哦，历下，在你的城市中央
我站立不稳，灰头土脸地活着
厌恶每一个干瘪又膨胀的身影
却没有一只狗朝我走来
它们都被紧攥于手中
正同化于人。于是——
我的悲伤随落日一样越来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