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架》

我用从城里
拆回的九块旧橱柜门
回到乡下
拼成了一个很丑陋的书架
我大半辈子翻看过的
那些泛黄的杂志和书本
终于，从发了霉的纸壳箱子里
解脱了出来

我很喜欢这个书架
它摆放在我的屋子里
就像一个农民的脸上挂满了金条

我不是用这些书来装相
装成知识分子又有什么了不起
又能怎样

我是喜欢在文字里修行的一只土豹子
我不能得道
不能成佛
可终究有一天
我能够成人

《儿子的老照片》

你爷爷奶奶
老姑和羽蔓姐又回到
咱们村子里的这个家
住了十天
也在这个家陪了你十天

她们把咱们一年空大半年的家
打扫得干干净净
就连爸爸干活穿的埋汰衣服
都被你奶奶和老姑洗得褪了色
晒干后叠的板板正正

今天，爸爸从城里回来
打开房门的那一瞬
整个屋子是那么清新
这个如今的地窝棚
终于，又像家了

可我发现
电脑桌上相框里的你
又被有意地给脸冲墙了

臭小子，你一定又碰疼了
你爷爷奶奶和老姑的心
她们不会忘记你
可她们是这样的怕见到你
回来一次就把你的头扭向墙壁一次
这种不敢直视的爱
是多么让他们为难

可我也没有理由去怪罪你
你没有血液没有呼吸的表情
都有些暗黄了

我笑着用手把你拿起来
又重新把你摆放在原来的位置
我回过身
扑簌簌的泪水
没有被你看见

《是戏说好还是杜撰更可笑》

一场如雾的秋雨
压低了漫天飞舞的尘土
也擦湿了大大小小耷拉在外面的
狗舌头

干旱没有缓解
匆忙的农事却就要在
咫尺的白露前谢幕

我今年的秋菜恐怕抱不了心了
东岗的苞米也一定会不同程度的
秃尖儿或者死穗

而就在这样的情况下
昨晚竟那么多人给财神爷过生日
鞭炮就像雪崩
传播速度就像传染病

我想昨晚最生气的一定不是我
一定是地狱里的阎王和凌霄宝殿上的玉帝
两位喜欢早睡晚起的王
是什么都跟风的人类
再次惊扰了他们的无度和安逸

多可怕的事情啊
他们万一动怒
世上就会蹦出更多的拦路鬼
就会降下更多掐脖叫的瘟神


《秋雨的世界》

天亮了
清河大哥家的鸡叫了
西院薛三叔的鹅也叫了
我也躺不住了

望着窗外
秋雨的世界
久违的清爽也破窗而入

窗前樱桃树上爬满的倭瓜秧
开满了黄灿灿的谎花
雨中是那么娇艳
就像兴奋了一夜的畅饮

此时，我是这样的热爱我的家乡
我的村子
我的田野
它们都在雨中静默
也都在雨中绽放

《清风》

我感觉到了凉
是你频频的回首吗
是你眼角的水珠吗
是你对我说的最后一句祝福吗

谁会知道
昨夜揉碎了那么多星星的手
流血了
谁会知道
昨夜路上的一个行人
迷路了

没有人会知道这一切
没有人会知道一个甜蜜的西瓜
是被哪把刀切开
又会有多疼

我原本就是一个风箱
你注满我的那天起
我就注定留不住你
我是这个世界上最貌似忠厚的
一个假象
我总是喜欢把我的梦
植进天外

我不想说太多了
就此沉默
好过无厘头的嚎叫
清风是这场秋雨的长发
真的会随着满天的流云
悠悠地飘散
《清晨的交响》
收垃圾的卫生车
和卖豆腐的三轮车
又几乎同时进入小区
在二号楼和三号楼
深深的夹层里
一个亮开洪亮的嗓子
两个抡起叮当响的板锹
高高的云天上
冰峰般融化下的秋雨
乱箭一样射下来

我想此时雨中那三颗跳动的心脏
一定比此时我被窝里的身体还热
他们都是含笑的生命
他们都没有被这样的生活伤害

《欲罢不能的生活》

朝阳晃我的眼睛
兜起的晨风
扑得我冷
我的电动摩托
在哈肇公路上
就像跑道上的一架纸飞机
怎么也扬不起腾空的羽翼

路两旁的水稻
在浓重的白露里祈福
富乡，长兴，岔林，新民
这些常年被我穿梭的村屯
就像一串经久不衰的古铜色的铜钱

还有城乡
这两个被当下焊接在一起的词汇
再也折射不出半点新鲜
生存把许多人变成水陆皆宜的
两栖动物
欲罢不能的生活
也常常奔忙在
欲罢不能的一条路上
《公路上》
公路上
我像被县城扔出来的一片树叶
飘回乡下

我是那么轻
秋风中就像流动着的
一个越来越灰的颜色

一路上
我看到了那么多那么多
被这场暴风雨摁倒的
玉米和水稻
这些面颊向下
呼吸困难的庄稼
都听到了泥土深处的什么

我感觉脚下的这条路
比以往漫长了许多
还有我滚动浮世的一颗颤抖之心
我把他提得
比一盏幽暗的孔明灯还要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