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塾（外一首）

李辉

民工兄弟在公事公办的学校碰壁
鼻子发酸心口更疼
高傲的校长和教导主任双手只那么轻轻一挥
一座冰山就冷冷地立起
没有丝毫通融的缝隙

他顿时就怀恋老家草堂外的废墟
曾经听祖父讲过那里原先是村里最有名的私塾
用稻草密密覆盖的房顶有股米香味儿
呜呜哇哇背《三字经》《百家姓》《诗经》
呜呜哇哇背《左传》《书经》《礼记》
大有“听取蛙声一片”的诗意

对公校和私塾褒贬不一
就像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
从孔夫子开始
私塾就是一条桨声欸乃的旧船
从没有真正远离中国教育的河域
它载着“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学不知义”的苦口婆心
如今在农村却早就找不到渡口
一个个油尽灯枯的“空心村”
哪里还有它的栖息之地

“孟母三迁”
奔波的母亲不管姓孟还是姓孔都迁进城里
“孔融让梨”
争抢桃李的公校对进城的孩子不搭不理
有血丝的红眼渔网似的重点捕捞
它让我自然而然就想起“竭泽而渔”这句成语

民工兄弟对孩子讲
你爷爷最喜欢私塾先生对课
先生念出“红花” 
你爷爷脱口而出就是一片葱郁的“绿叶”
先生吟咏“明月夜” 
你爷爷一句明晃晃的“艳阳天”
红红的脸蛋就成了很讲平仄的对子

到后来你爷爷执笔蘸墨写春联成了小菜一碟
哪像现在农村的门楣
贴的都是商业气息浓厚的对联
没有春天的一丝美学

私塾是乡下已经遗失的一副药引
“三味书屋”和“百草园”其实是位最治乡愁的名医
私塾有中国历史积淀深厚的文化密码
朱砂点痣  那把文化的戒尺并不是一块冷冷的木头
打的是一些公校渐渐发福白胖的手
却分明是瘦削如竹的私塾在阵阵战栗

                思德

在德已缺失的冷血季节
我开始思德
思德与一位牺牲的烈士无关
德往往不能垂手可得
德高望重这句成语
其实更是一种哲人的暗喻
讲德在海拔很高的地方很慢地生长
在潮湿阴冷的德薄才疏之地苟活
不如背起夜空中那把弯弯的银镰
去砍柴烧炭

钢铁丛林里很难再挖一口烧炭窑
一些口口声声讲道德的人
满肚子都是欲望的荒草
他们的心都重得跟保险柜似的
那里只密封成沓的钞票和闪闪的金条
思德  必须像思念太阳般浩然远行
几十年修来的德行才是最好的炭料
在生命的炉膛里装窑  点火 
每一步骤都要恰到好处
压火早压火迟都会前功尽弃 一地寂寥


在寒冷的季节思德
我愿把自己当成历经风霜的木料尽情地燃烧
雪中送炭
让春天般的火光
成为驱赶道德危机的旗语
成为融化人情纸薄的遗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