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睡前呷一口茶
唇齿之间又活络了起来
北方以北，向南的窗台
难得享受了大半天的日光浴
回过头，却看不清我的脸
月亮还没出来，可是
我并不是等它
我在数绵羊
一只，两只，三只
我试图挥鞭驱赶数目叠加的虚无
辗转反侧却敌不过逐渐围绕过来的绳索
我烦躁得发出困兽的咆哮，用利爪
划破自己的胸膛
此刻，凉薄的秋夜浸润月色斑驳的清影
一袭芬芳的桂花香收纳了麦田上所有的守望
从黄昏就出发的乌云纷纷向我身后退却
羊群伸长成一幢幢高低错落的楼房
一会儿又压扁成一条条横横直直的街巷，然后
我看见多年不见的小伙伴，追着头上的月亮跑
我指认着他们
一个，两个，三个

（二）

黑夜合上万物的眼
盛世安逸的人们却不肯摘下面具
所以，我接受它们假睡的戏分
以及满山坡像草一样尖细的耳朵
我想前方该有一只萤火虫为我引路
穿梭而过的市镇和村落
最好没有失眠人出没
我只是害怕，我身边那些卑微的秋风
会吹散了亘古不变的方言
秋意将山脉沉默的背影涂抹得更加浓重
我只得停下，在山脚坐成一枚石头
一列火车嘶鸣而至
轻易击碎沿路伸手不见五指的空洞
亮着灯光的车厢里
闪过一个模糊的面孔，靠窗熟睡
我怀疑，就是这个人偷走我想拾捡的碎片
我彻夜的梦，以及
朝思暮想的一轮明月


2016/09/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