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
母亲是蹲下之后,小溪挽留了她
就再没起来
医生说,母亲是患了脑溢血
那年我十二岁
父亲借一架马车,母亲
县城到家的六十多里路
一路再没抱怨车子的颠晃
这辈子,父亲
委实安静了一个下午
母亲慌乱的度过了四十七个春秋
慌乱中,叫了两声
我的乳名
父亲说,整个上午
再什么话也没说
母亲躺在门前的老榆树下
刚修的新房,族人的习惯
安息在外面的人
魂在外面,不能进门
左邻右舍
就连平日里最爱说母亲是非的女人
鼻涕都哭得淌在胸前
那是一九八二年的春天
二哥从高中二年级回来了
二姐从初中一年级回来了
我,抱着土地联产承包的合同
傻傻的乱画一气,没等
父亲的手
落在我的身上
父亲,二哥二姐都哭了
母亲走了,我家的院子里
好几年都是阴天
只是墙角的小草偷偷的绿着
许是父亲的泪水
照管的结果
◎娘
叫一声,娘——
一个平常的称谓
有着孕育和哺养过程的汉字符号
根娃,狗娃,花花。我们的乳名
与金属无关
却被娘擦得锃亮
常常摆放在左邻右舍的话题里
娘就成了我们花书包里的一块窝窝头
饥饿的乳名跌倒就被扶起
娘风韵十足的双乳,两座
玉砌的青坟,被我们花红柳绿的岁月
日渐咀的塌陷
我们是一群扑朔迷离的蝴蝶,起起落落
怕被娘的炊烟熏黑
多年以后
我们从家世中查到,娘
乃“良”家之“女”
这样翔实的解释
至今叫我们不能断奶
我们过多的时候,用
七彩形容人生。学会用五颜绘制生活
我们手里始终找不到一种颜料
白色,却被不识字的娘
拿去当洗发露了
后来才有的一头银丝
叫一声——娘
忠厚和诚实
始终是娘留给我们的胎记
◎女麦客
把家里的月亮,掰一半
夹在腋下
剜一眼男人:哎,我走了
眼睛里的梯子
别往李四家的身上搭
我一看李四家的就不顺眼
张三家的可骚着哩......
男人嘿嘿一笑:咋能哩
女人就冷不防,嘬的一声
一粒饱满的种子
种在男人额头的黑土地里
一阵风,女人一篮子的笑声
转眼就刮到了村口
从这天起
女人就把上中学儿子的学费
一镰一镰的攥在手心
女儿的两条小辫子
自家承包地里还没灌浆的两颗麦穗
一起捆进落日里
女人扳着指头开始数
儿子的学费和小女的花书包就不远了
女人想得还很多,比如
自家的男人
一缕月光,像是
村子里的老光棍
趁女人不注意
从虚掩的门缝里溜进来
窥见了女人遮不住羞得汗衫
悻悻的挤出了门,而后
学了几声鸡叫
催黄了女人梦中的一片麦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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