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站的最高的地方是祝融峰
那年去衡阳走亲戚
顺路带着多病的舅舅给圣帝祝寿
千多米高的南岳，一天一个来回不觉得累
从那以后，舅舅就很少生病
基本每年都去祈福、谢恩

外婆站的最危险的地方是鸭雀尖
那是民间抗日游击队前沿观察站
她亲眼看过许多的同胞被杀害、蹂躏
几个发小和没有逃脱的乡亲
被关在木房子里烧死，皮开肉绽
她的父亲在送情报的路上被日寇射杀
放在胸口的银元到现在还泛着血光
从来不看抗日的电视、电影
血仇，不可能忘记。更不可能洗刷干净

她常说，人有好坏之分
有的是菩萨，有的是魔鬼
近九十岁，仍会记得土解时抢她棉被的恶人
也常念着饥荒时给家里送红薯的蒙面侠
其实，她已经开始不记得我们的名字
她的记忆仿佛逆生长，年青小时候的事情
越来越清晰，常常跟柜子的老衣服自言自语
这件是外公十六岁给她买的
这件是过生日买的，这件啊
是结婚三周年买的……

一生勤劳、信佛、俭朴、高贵
就算文革挨批挨斗，也会整理衣袖、端正仪表
回来的时候拂去尘埃，淋浴更衣
这个倔强的女人，就算挨打吐血
也没有同意和大地主的外公分开
对爱情的坚守常常让我们自卑

不断重复叹惜未成年掉水塘的舅舅
最聪明突发疾病夭折的大姨
不断唠叨感慨现在的日子好过地主
只是没了规矩，少了尊卑

岁月染满风霜，时光静静流淌
她站的地方越来越矮，讲的故事越来越老
近些日子，只能颤抖拄着拐杖
去外公长眠的山脚看看、说说话
像棵深秋的稻草，弯得越来越低
仿佛一不小心就钻到土里

总有一天，她站的地方和外公一样
山花烂漫，绿树成荫，常常见到清晨第一缕阳光
许多年以后，我也会跟着进去
我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找到我的外婆
有没有机会看她宠辱不惊、磨墨濡毫
陪外公写着一个又一个漂亮的毛笔字

端 庄 高 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