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自幽黯之中

自弦的弦外之音

自深色丝绒的柔幔之下

小嗓的女声“官人且慢-------”

初春的清香之苦

便这般一步跨进鲁国的桑园 

 

我抬头举目

胭脂的粉红 

这民间的小欢喜

和时代的大荒凉

竟都被青衣白袖一曲揽入怀抱

 

官人打马而来

趁兴而归

这代代相传的爱情

实在美得空虚而源远流长

 

2：

226年前

运河之城   还在一担茶叶的叫卖声中

徽之调

词曲旖旎   

艺人锦绣

北上

从扬州出发

走水路还是陆路

不得而知

 

北方

皇城内外

一片喧嚣

皇帝八十大寿

龙椅  寿宴  丝绸 瓷器 金杯玉盏

 烛光通透

 

只待，这来自南方的美声

一曲穿堂而入

 

3：

南方的徽以贡品之品相

登台演唱

 

乾隆55年

生旦净丑

善恶忠歼

剧情内外河山依旧

皇城高过日月…

而社稷在屏风之背

虚拟着民间疾患

 

舞台空旷  

 嗓音辽阔

儿女情长在空无一物繁花似锦的园内

照样姹紫嫣红

一步三叹

 

中国京剧自此而出

 

现在

我在后台涂脂抹粉   

凤冠霞披

前台百年春秋已过

曲调和伶人还在元杂剧的情节里徘徊

 

4：

1905   

这一年的标签很多

复旦之旦  

 三民主义

自杀  

命丧监狱   

 同盟会  

 废除科举

新旧之声 刀光剑影

老生谭鑫培   

粉墨登场

《定军山》 黑白且无声

谭派老生的气定神闲

无声之中依旧气贯长虹

 

点绛唇

胸前  白雪一缕

单刀匹马

行三军令

老将军沙场威震   

观者叫好

 

曲终人散的大江南北

世道混乱难分

十月围城……

小皇帝即将出生

 

5：

我至今

还是迷恋他的——

我本是卧龙岗散淡的人

却不知有几人知道他也曾步步凄惶

苏武  程婴 

 海瑞……

 

悲剧的人

只能是流水西去…

 

打开你的剧情

仿佛打开一本山水册页

山峦起伏   岁月黑白

你步履含蓄

一程又一程

 

只是青衣白袖间再也托不起

一座暗藏杀机的《空城计》

 

你缄默不语

任琴抽断

世人再难听到那流水一般的美声

……我正在城楼观山顶

 

1966…马年

长安城外

有人叫板：马 来 也！！

老生马连良即打马而去……

 

6:

梅耶荷德看了梅兰芳的手说

所有演员的手都得砍掉

 

兰之猗猗

扬扬其香

 

所有女人的爱情

都不抵你那声“公子转来”

梅成一派   古今传奇

 

边幕的导板

总是水袖先出   兰花芬芳

 

而后背影 

而后转身

而后抬目望月

移步不换行   美成传说

 

1918          

 

一个男人在《游园惊梦》中生死缠绵

另一个男人的《狂人日记》

惊雷般炸开一扇崭新的大门

 

梅兰芳

倾尽一生只演了一出戏

梅！兰！芳！

 

中国京剧的主角

东方戏剧的女神源自一位七尺男儿

 

7：

我惊异于

从七龄童到麒麟童你一直奔跑在虚拟的苍生中

青袍 水袖 黑靴 白色的美髯

 

高亢或悲愤  顽石一般 

京韵的道白  字字砍伐 

麒麟之声   

声声血泪

奔跑  竟美如春风拂柳

 

现在一切都寂静如云  

你为一个女人

携匕首有备而来

闹市沉睡

这一夜上演的是

世俗和江山 

你步步紧逼 

  张弛有道

一切决不存在棋逢对手

当你从绑腿上拔出匕首时

掌声四起——佳人死于爱情

 

再不敢说爱你  既便你已沉默千年

只要锣鼓胡琴响起 

你还会从台下一跃而上

 

在你的故居里 

每天都有人在演绎

坐楼杀惜

追韩信  

      

8：

也许只有那只西行的大雁见过你的美丽

我今日着红色大氅  飞马奔驰 

才明白

帝王之情比泪短暂   比尘埃轻薄

 

塞外风声浩瀚

你却步步冰雪消融

   

长安在你的身后为你制造传说

——权利或政治   

你的丝绸和草原 

穿行其间

 

今日

我以我的方式去逼近这段历史

才发现我们是如此相似

——都有一颗安稳的现世之心

牛羊遍地 儿女成群

本无传说般宏大

  

远走他乡的女人  

宽厚而深远 

王昭君的琵琶在尚小云的声腔里徘徊

《塞外曲》再无人能奏

 

9：

只需一出《锁麟囊》

便可道尽人间悲欢离合

你的绫罗绸缎  

我的粗衣旧履

我们在起伏的戏剧中相遇

可今夜我一句也唱不出口

这有板有眼的深情

我有多爱你

这一成不变的妆容

 

脸谱后面的年华太过匆匆

卸去周身的姹紫嫣红

才知

这戏说的美好

这悲怆的曲调

源自一位

姓程的青衣   

他一生如秋  

凉意悲怀抱

 

10：

什么样的力量和信仰才能完成如此完美的悲剧

 

一个婴儿尚未出生

追杀已铺天盖地而来

谎言和背叛成就一部戏剧传奇

 

我恨

忠义和君丞之道

我爱

平庸和举案齐眉

 

倘若忠孝不能两全

忠还能唱出口吗

 

阴谋家的戏剧家刚好中了朝廷的计

彼时

莎士比亚也沉浸在悲剧中

活着还是死去这是个问题

生死不明

好戏辈出

赵氏孤儿亮相在长安

有人咬牙切齿道；

今日之戏有你无我

有我无你

 

怀恨在心 

爱   就死不瞑目

东方戏剧之美：

美在不动生色

血流成河

 

11：

包拯用惊堂木惊醒了一个朝代  

明镜高悬下  

冤假错案照样也拥有一块惊堂木  

这位黑脸的包公提袍甩袖扬言：廉者，民之表也，贪者，民之贼也

 

而此刻那些宋词

正一首首诞生在水灵灵的山涧溪流中

山河有意   残月多情

 

历史有时重若水滴

有时轻若时光

开封府上的重头戏压在一个人的身上   

花脸的嗓门  看客汹涌

 

我的祖先们的生活原来也是这般天上人间  贪官们在惠民河上大兴土木

——大水时门关折，坏官私庐数万，筑园榭，侵河道，以至堵塞……

时至今日，山南地北那些沿水而设的私庐依然还在淤塞着众生之脚步

 

帝王将相在唱本里发号施令

中国京剧依然秀于炮火之外

她洁身自好

她高不可攀

她俯拾即是

 

我在台上举目向下

剧情

在观众席里勾魂摄魄

假戏真做 难舍难分

 

12：

我只是热爱

那些浓妆背后的真实

所有人间的悲情和欢乐总会被你演完

 

面对你

我一无所有…

又拥有整个人间

我是另一个我   

好多个另外的那一个

我只记得琴师的姓氏

 

他的一双手只代表了某种技艺

他长年坐在戏外看戏

他比主角儿更牛

生旦净文丞武将

前朝的阴谋后宫的凌乱

原来他才是百戏之祖…

 

13：

这是我看过的最完美的一出戏剧

孝道和功名…

没有更多的剧情…

唧唧复唧唧   美如荒原的鸟鸣之声

花家的女孩文武双全…

盛载我幼年全部的幻想

是的，我多想在你的注视下

——策马扬鞭   关山度若飞

而后

壮士十年归

归来见天子

为你赢得美好的声誉

你终于没看到

今日的我  

 盔甲在身

手持长矛

——领衔主演

在这完美的戏剧里

我又一次完成了虚拟的生命回溯

在辽阔的掌声丛林里

我一眼就能认出你布满泪花的脸

只是 不闻阿爷唤女声

 

14：

1921年大总统上任…

北方饥饿而死的人尸横遍野

在天津

四大名旦第一次出现在报纸上

梅程尚荀四个男人

四朵京剧之花倾城怒放

 

唱戏的是疯子

看戏的是痴子

 

山川万里不知今夕何年

脂粉的气息遮盖了时局

曲调婉转

无关家国生死

梨园之气从来如此

从后台到前台

一道幕布

隔着宫廷与民间

隔着生离与死别

隔着爱与恨

隔着八千里路云和月

咫尺又天涯

 

15：

西楚霸王在广德大戏院的台上

嗓音辽阔  开口行舟

兵戈铁马

美人紧随其后

兵临城下

歌舞苍茫

有谁在夜晚泣不成声

这样的剧情

断送了江山

成全了爱情

虞美人艳如鲜血

动荡之国

荒谬一曲仍可解忧

 

而我还在寻找一个谜：

是战争杀戮了艺术

还是艺术谄媚了战争

 

16：

去掉多余的脂粉只取这一点的白

喜剧或者悲剧无关紧要

 

我总是逆,水行舟

在大和小之间

我依付于大

我得看脸色行事

 

在举目皆是黄金的年代

众生如拥抱爱情那样拥抱着你

 

城市的图腾

乡村的荒凉

歌唱社会

歌唱虚无

歌唱正义

人民在鼓掌

 

17：

梁山早已夷为平地

发配的还在发配

 

那些经典的曲调仿佛一夜间

人人耳熟能详

 

当一个时代忙于

演戏和唱高调

忙于集体的谎言

个体的忧虑和独唱注定被抛弃

 

山河内外  人们

迷恋于一出出戏剧

他们倾城而出

并且都能在剧中

找到属于自己角色

 

革命者的旗帜

和

贫穷者的豪迈

一起并肩跨上了时代的列车

 

18：

我反反复复在

唱词中旋转

梨花白桃花红

模仿前人的腔调和身段

模仿几代人模仿的

谁也不曾另有想法

 

我们生死相依

你沧桑我便悲壮

你写意我便空泛

你孤独我便高傲

 

我是生旦净丑的丑

文武百官的文

你是嫦娥 我便是吴刚

我们高高在上俯瞰人间

人间姹紫嫣红一片

 

 

2015年春初稿

2016年秋二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