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破旧的自行车上赶来
发白的的确凉上衣袋别着钢笔
喜欢戴着旧的军帽说蹩脚的普通话
喜欢笔直地站着。教室里踱步
走远又走近了研究
一个字型好不好看
在苏式建筑里的办公室里那张桌子有多少年头了
钢版油印的试卷，以及别在画板上的教案
它们躺着安静如你桌角上的茶杯

你还是原来的那个样子么？
刚从师范毕业，碎花的裙摆
爱哭，爱笑，你教我们英语
喜欢从讲台下走来，喜欢站在我们身后
喜欢双语朗诵你发表的小说散文

你不苟言笑，高度近视的眼晴
把你写的《陋室铭》裱好上框挂在墙上
如你喜欢穿的中山装
每一次把皮鞋擦亮在操场的主席台上
说话。像旗杆下的标兵
把自己码得整整齐齐
你喜欢喝酒，说是二中第一把壶
喜欢学说逗唱，喜欢蓝球架下横截仰投

你身体肥胖是数学老师
你的身体瘦弱缩进外套灰发是地理老师
你捋着未睡醒的头发目光投射是物理老师
你满面红光，打着官腔是化学老师
你不合时令喜欢唠骚是政治课老师
你站在门外，我们课桌下的私语无声了
你还是原来的你么？

我们喜欢在课外编排你的外号
教主，铁公鸡，老旦
在课桌上划下三八线
埋在课桌的书堆里看水浒聊斋
那时窗几明亮，老式的吊扇慢吞吞地摇走时间
那时的下课铃响亮，我们敲碗奔向食堂
那时你起得很早喜欢在早读的走廊来来回回
那时你用粉笔投我，我接住了
哄堂大笑，我喜欢一个女生笑的样子走神了

你说你要走，去进修或者调走了，那是我们认真听的不多的课
更多我们的怀念是旧旧的明信片
简单的祝愿像是上了锁的日记本
你还是原来的模样么？

明净的窗几下扶着老花镜透视，满满的目光
触及一切平常的朴素以及沙沙的笔划声
私下里我们谈着不关紧要的未来
像数学物理公式一样晒着阳光

你还是原来的模样么？
孑立着身体，你教我们哲学，文史
高等数学。谈及莫奈，康德……
倒在墙上的孤独
苍茫的
简单的告别，当我们踏上月台
放飞一季又一季的侯鸟
多少年未曾返飞了
粉笔灰漱漱落下
写满字的黑板灰花白了

倒映在木桌椅上的身影花白了
我们笑称"野猪林”的梧桐树林里的声音花白了
我们向前走着，时间的轮椅往后推
并排的杨树高高站着
桂花香的林荫小路黄昏花白了

你喜欢对着河流说话
白日从高山上下来
你静静地聆听
——那时，你还很年轻
你说世界很大
想出去看看，你说
还是喜欢站着像食堂的饭票
笑着对我们说去你的宿舍加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