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动画片《马达加斯加》里的动物
从城市到岛国，所说的台词
讲究，忍俊不禁
说狐猴说发疯的国王
再说企鹅就是精神病
远方的岛国，远方的动物
越过千重山，涉过万里水
彼岸，就是另一个世界
伊甸园外，造物当然拜访造物

塔那山

马达加斯加首都安塔那那利佛市
像儿童积木搭起的中世纪城堡
塔那山砌压在千人勇士的灵魂上
桉树围绕旧权势
女王殿内，已空空荡荡
总理府一楼典籍金饰辉映着浮尘
楼上虚掩，门卫掩藏旧事
女王殿后的断头台已气血尽失
一旁天主教堂却拔尖肃立
众多目光哗然，扶栏眺望
阿诺西湖畔白塔耸立，紫薇花
簇拥着新权势

驶入34号公路

首都，没有客旅的索哈诺火车站
广场，两匹骏马指手画脚
谈论引指34号公路
路边天主教大教堂弥撒声
延伸到34号公路两旁的红土地
缺肥的草地不失繁茂
花生香溢马拉因班迪镇
青年们头顶日用品，眼神
喧闹。卖橘子卖香蕉的老妪
狡黠目光原始而认真，与34
号公路一样耿直。树木老壮
郁葱，芦苇遒劲，绿色矮草
总披挂着花布衣裳，马来风格
两层土楼应和着安静的牛羊
34号公路上的黑色柏油
在大自然朗朗乾坤里，像黑色
带子缓缓飘向远方

淘金

齐里比希纳河流过小镇，渲染了
河谷和河谷旁的热带雨林
映照出门淘金的男男女女
他们手持铁钎、铁锤、木杵
他们不是工人，是地地道道农民
他们相信祖先，相信当下的命运
相信祖传的岩石里一定有宝物
根本不理会印度洋晨风与晚霞
任高地绵绵，任河水搅红
任孩子的眼睛红彤彤金灿灿

走近中央高原

离开并不静谧的小镇
走近静谧的中央高原
曾经的刀耕火种使红土更加红艳
红色在车道两边沾满了想象力
湛蓝正从高原中央的上空倾覆
破碎红岩上铭刻着黢黑的路面
风过草棵，瑟瑟有声
越接近安其拉贝，距离蓝天越近

天神在远方亲吻蓝色
山峦低伏以神的教化保持着静默
我坚信此时此地它是有声音的
那深秘之声，粗糙之人怎能顾及
狐猴蜥蜴、草根树种在窃窃私语
羡慕神庇护神气的岩兔山猫野鸡
住土坯的人是否也在窃窃私语
我与车子却进入沉寂

中国钻石酒店

在安其拉贝民族纪念碑西边
老远就能看见两个汉字：中国
下方写着钻石酒店。分食菜肴前
我忽然听见先知的声音，先知
在画中注视我，他沟壑满面
踌躇的笔疯长，身后的桌山背景
显映着孔子与弟子对话的影像
而这幅油画的墙体隔壁
一场豪赌正在等候一场设置

黑市交易

门口黑市交易如火如荼
妇女的热情压过午后太阳
钱币在口袋里轻轻摇晃
土地里掀出的廉价水晶、玛瑙
和不知名矿石被手翻动几下后
又静静躺在待估的白纸上
鹦鹉螺化石中隐藏的海水
呼唤当今宏阔的海水
栅墙上悬挂的工艺品无人问津
仿佛它像灰尘一样被一一扬起

中国凉亭

上坡的34号公路旁红土
肆意地向远方弥漫
枯黄中荒草随意向前铺展
车子行进在儿童画的简洁中
蓝天格外亲近，34号公路
并不登顶，在接近峰顶时
悠悠转出两个大弯

不见幽谷，不见花丛
却撞见一座典型的中国式凉亭
凉亭不设扶栏坐凳，好似
只邀请各路动物入亭，亭内
法文远比汉字多，字义已不重要
极目远眺，山峰平缓
荒草近疏远密，白云静，枯黄动

这宏阔之美，已与人类无关
不见炊烟，不见传说中的动物

棺椁

寥廓的苍茫包裹着山峦
凉亭百米外一个显眼的白色建筑
建筑外围有一圈木质的栅栏
栅栏内的棺椁因隔绝而孤傲
因独立而醒目因礼教而拒绝腐败
白色肃穆的反光尽显无尽奥秘
哦，传说中的翻尸不能见，咏颂
先人亡灵的场面不能见
鬼神也不能见

一首礼赞之歌却在万米之上已被
我清晰瞧见。哦，在沟壑之上
高地之侧，死亡仿佛只从幕后
走过，生死自有他的圣洁
它离上帝近，还是离活人近
人死亡了，是否就能听见咏颂
就能亲近鬼神。不像穿堂的清爽
空气，能远去刀耕火种
哦，人的悲哀莫过于生死的不解

天火

天空向晚，暮色总在提前
排排乌云好似正在向西聚拢
前方忽然间显现天火
点亮了晚风中低调的山头
火点越来越多，没看见人类来此
点火，贫瘠红土和34号公路像
天然的隔火墙阻隔火星阻隔有序

蛮荒的巨大静谧让我震耳欲聋
天火内部布满雷声星光闪烁其中
它不嚣张，腾空高不过一棵树
绝不是那种可以燎原的星星之火
山坡上的一块块灰烬
就像黑斑秃在掀动的红色里歇息
未燃的荒草，无事地摇曳

蝗虫，振翅

火苗之上我分明看见了生命
看见了世界被一层薄雾笼罩
看见还有什么在聚拢散开
一个接一个点点黑影连成一大片
像黑云，呼应西边晚霞的垂死

风高不急，烟多了不聚
人与车子已急步其中
“蝗虫”。蝗虫已布满低空
不失节律，黄褐色腹部
连接翅膀的振动，方向一致向东

飞去，扎堆如云的蝗虫群
彷如妖魔巨兽，是山间奔命
还是寻找另一个家园
蝗虫吱吱远去，紧追其后的一定
是利他主义者队伍，要不，山火

为何仍然狂欢不停！可惜
这山火只能照耀不能燎原，但
山火让34号公路犹如山中灵蛇
准确瞄向我的心灵
蝗虫振翅的山风仍在浓烈的吹

上帝之光

蝗虫东渡，我把怜惜转向西方
余晖从排排乌云的缝隙里筛下
道道霞光符合传说中的上帝之光
耶和华现身时才可出现的可刺瞎
常人眼睛的蓬帐之光，像高空上

刺下一溜排带光的剑，照耀帐蓬
照耀着耶和华大氅
这无上的照耀啊，让周围的一切
变得黯淡变得呆傻
请你就把此刻照耀变成照耀永远

山火与农舍

焚草的香蜜弥漫在34号公路上
简易草棚在低海拔居住地沉寂
黑人与灯盏都已入睡，数间
被天火烧毁的土屋也已歇息
月光照耀下，农舍愈发洁净
越来越多安静不是慰抚而是言辞
只抚慰万能上帝给出的定律套路
当晚霞落寞，当天高月黑，言辞
必将剥去人与神人与村庄的外形

路障与族徽

一路看见多点设置的AK-47
它不像路障，军警倒像迎送我们
中国人的朋友。AK-47让刀、剑
斧、矛成为18个甚至更多种族
在传统节日里亮相的亮晶晶族徽
斜挂的斧刃，带鞘的刀剑
神秘符号般的面油和纹身
已成为他们妇孺皆知的行为艺术

我深信AK-47迟早也会变成族徽

面包树大酒店

穆隆达瓦城门前的坑坑洼洼
让我想起殖民主义者的枪炮
我从中国人建设的公路一脚踏进
殖民者后裔开设的面包树大酒店
喜洋洋的语言在脑子里忽然闪现
奢华不代表什么，公路却代表什么
这是动画片里无法说明的深刻
这看得见的硬道理只属于田埂上
稻草人和天空谷穗灼见的内核
那些悔悟之人，你在哪里

能让我见识一下你的芳容与笑脸吗
哦，你不能你只能身临暗处对上帝
忏悔。面包树大酒店就像森林利斧
让非洲花梨木裹满全身。酒店内
人造沙滩与天然沙滩相连，泻湖上
搁浅着数条小船。儿童们玩沙戏水
妇女鲜艳的花布上已没有尘埃
语言像印度洋海风的吹拂。草木
吐故纳新，屋顶的蜥蜴因不忍窥看
牌局而四处闲逛。月儿悬浮半空

我坐在木屋的屋檐下。海风
与独自逍遥的花香在明月蓝夜里
驱赶着奶腥、海鲜。花朵莫名看向
我，沙滩上细沙贼亮。我想此时
有谁正在走出泥潭，有谁
在万物中藏匿，有谁在向我招手
霎那间，我用惊悚掩饰我的窥见
在这里，一定存在死亡
因为死亡与此地是那么相近相通
静谧之远也与此地紧密相联

客栈四壁，不，应该是六壁
是整个大酒店都是棺椁的好木材

面包树大道

穆隆达瓦充满赤足者脚印
清闲的微风吹走了赤足者线路
黎明时分，我们站在面包树大道上
一群黑孩子一味地欢呼
money monny moony•••我分不清
只当他们是喊妈妈、妈妈
面包树肯定不是妈妈，但孩子眼睛
分明把面包树看成了妈妈，因
卖工艺品的妈妈靠此为生，做
工艺品的爸爸还要忙于生孩子
简陋草棚下的奶奶严肃不语
她只关心面包的价格与数量
其他的一切好似都与她无关
路旁沼泽地已变成球场，游人铺张
并不带来万物生长。小草只能奢望

用心如磐石桀骜不驯来形容面包树
最为恰当。黑色的棕色的蓝色的
眼睛整天整年看向它
它粗壮孤傲昂天挺立，不看
那些低矮的灌木，干瘦的杂树和
被砍去脑袋的枣树、松树、花梨木
陈旧残留的老树根盘根错节
非常美也非常有趣。我不由俯身
用四肢紧贴着尘土与小草，想看
我站立时看不见的萧杀枯败
面包树不是面包树而是上帝的圣杯
圣杯倒置，面包高悬，葡萄枝洒满
一地，蜥蜴伏在儿童的枝条上
鸡鸭逗留在主人无墙的后院里
破旧屋檐下堆砌着柴禾整齐的乐章

倒下的面包树

一棵倒伏的猴面包树像一个巨人
安睡在路旁供孩子们玩耍
一万句千年古语出自斑驳年轮之口
蚂蚁闻言已绕道前行

头顶上的花枝已被蛮荒岁月所吞噬

形同舵手的树根威武有力把舵前方
让人想象他驶入戈壁滩的样子
想象他站立时昂首挺胸的样子
地下海洋也捧水相见

卖果实的老花眼在一刻不停瞄向它

参观国家公园

在奇灵地——梅地亚国家公园
一种与猫鼬亲缘的猛兽Fossa受困
于角落，它性情孤傲不理睬人类
季节让象鼻虫彗尾蛾陆龟与蛙鸣
销声匿迹，偶尔窜来几只豆豆鸟
逗你玩。灌木长成迷宫，狐猴忽而
噤声忽而翻腾摇曳在树枝上
仙人掌浑身长满了刺，吹雪柱
因特立独行不能与我相见，盛名
的香草豆荚自视清高生长在别处
荡漾的植物啊，你让诗人不能像
狐猴挂在树上恋爱、睡觉、喝水
也不能像蜥蜴躲在你的僻静处
伪装自己的隐秘，静思自己的隐私

彩绘魔盒

游人洗浴后的印度洋迎来了月光
大酒店灯光像三三两两萤火虫
独自徘徊的我在不吭声的泻湖边
看捡拾螺贝看拉网在泻湖里行走
与黑人姑娘不失时机谈笑生活
一打纸币换回三个木质的彩绘魔盒

在魔盒里，我将摆放的什么物件
倒是一个令人挠心又挠肺的问题

我只能反其道寻思它一定能够
存放更大更奇的物件，要不
黑夜的静谧里哪来钟表的滴答声
精妙的语言和夜幕下人类生活
也定能囚禁在某个魔盒里。我不由
自问，除了魔盒还有没有其他虚无

在个人的魔盒里我虚度了个人岁月
明月啊，能不能点化一下我的无知

农庄见闻

忘却疑问，去参观郊外动植物庄园
那里除了囚禁的蛙、山龟、蜥蜴
鳄鱼、Fossa和非洲蛇，还有藤蔓
奇草的葳蕤，树耸，花娇，风止
小径弯长不语。铁锈里书法遒劲
令人遐想。一个无字广告牌指向
刻有裂纹的木雕，木质已然伤风
而傩式舞蹈确在栩栩如生
瘤牛、武士、鳄鱼头在通灵中
昂首，男人、女人、仙人的脚踝
都在朴素广袤的风尘里敞开笑容
妩媚的无名花朵就是大地的褒奖
民众却已习惯于不知所措，满地
呼声和印度洋的低吼呼应着太阳
升起，呼应着太阳落寞。时至
今日，面包不听，圣杯不听

一名儿童呼喊：妈妈，好可爱喔
是的，即便惠特曼在世，他也会
这样说，人类没有民族，人类
并没有区别，人类只有一个名叫
夏娃的妈妈，她有众多不同的孩子
上帝的玫瑰不会生长在干涸河床上
也不会生长在貌似温馨的园圃里
听，园圃里折断的大树在哭泣
看，园圃里鳄鱼因隔绝而死气腾腾
哦，园圃里的孩子不谙世事。但
惠特曼不，他会诅咒野蛮诅咒园圃
诅咒这个世上善与恶的难舍难分

亲临农贸市场

鲸鱼或嬉闹或躲避于巨浪
农贸市场虽没有巨浪，却有人声鼎沸
却有巨大的阵阵的腥臭骇浪
生活里污秽将我们的兴致
一下子掀到二十里开外的工艺品市场

木雕店与一对母女

坐地的木雕，挂在墙壁上木雕
和玩在手里的木雕
都是爱不释手的人生景物
全凭粗略的自然线条巧夺天工
此时，穆隆达瓦是可敬的是幸福的
包括生意人的汉语也是可爱的
但是，我不能不注意三米开外
一个妇人和一个乖巧的女孩
妇人的丑貌让我惊讶，她
脸面凹陷，鼻梁丢失，但一双
天然无异质的目光清辉如月
眼神里泼洒着高贵而又迷人的战栗
小女孩顺延她的目光缓缓走向我
这个女孩，美丽如天使
五官清爽，整个人儿像是中国瓷器

孩子迷惑的眼神立刻让我安静下来
让我想起我曾经的不幸，让我想起
我的祖辈，想起柳絮的飘忽与苍白
我不由掏出三美元，慌神似的递给
小女孩。她幸福极了，她拿着钱
转过身，边跑边喊：妈妈、money
她母亲三米之外已献上一个屈膝礼
这个礼仪让我羞愧地摸了摸口袋
羞涩饱满的口袋也跟着叹了一口气
气息惊动了屋子里的木雕、石墨
丁香和打磨光滑的石头工艺
当我再次回望这对母女的眼神
竟让这些美丽的物件都失去了光彩

这母女俩的美端端好神情
确实已端端正正挂在了颜面上
马达加斯加司机老毛，他笑脸微开

我的马达加斯加

悲天悯人，诗的感慨，均是徒劳
大海是无私的，却送不来宝藏
大地也是无私的，自身却长不出
牛奶面包。在身不由己的落日中
马达加斯加地平线一贫如洗

黄昏的僻静因其渊深而变得阔大
却不因俯瞰贫瘠而降生悲悯
但上帝会祈福拥有四个半安徽省
面积、三分之一安徽省人口
世界第四大岛马达加斯加的繁荣

寂寥的清贫就像曼陀罗冷傲轩昂
但内心麻木，随身耳听的繁荣
和媚语，都在撕咬我的神经
离别前的黄昏里，我让我的剪影
留在马达加斯加清贫中与面包树

一起见证月光，见证马达加斯加34
号公路，见证我将要去的另个世界
到了那时，我绝不会战栗
因为我是一名地道的中国人
是一名有天然思想的马达加斯加人

2016，09，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