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 政 碑


欲访古驿道
先谒德政碑
这块黛青色的碑石
立于古道最艰险的
高高的黄栌岭上

没有攀龙的碑额
没有驮碑的巨龟
碑阳镌文
碑阴镌图
有地方官员不惮劳苦
历时两载的拓路之举
方有吾乡老翰林
激情难捺
一气呵成于
京师官邸的华章

有晋商大军
跋涉于——
恰克图、库仑……
漫漫的足迹
方有这幅
曲曲弯弯
通往异国他乡的
古道示意图

美哉!
文图并茂的德政碑
珠联璧合的德政碑
德政贏来德言
文美只因事美
事美缘于人美
遇美事
而反出咄咄恶言之徒
只能说——
那是披着人皮的鬼!

  


        金 锁 关


可以断言
即使是在古道
最红火的年代里
这“关”也毫无风采可言

堞楼何在?
风铃何闻?
眼前只有一座
石砌的门洞
像醉汉睁着一只
略带嘲讽的眼睛

引人注目的
是石额上
“金锁关”三个楷字
笃诚、厚道、藏锋……
与商德完全一致
赫赫然——
成为镇山之宝

淌汗进入门洞
扑面凉风习习
石缝里
依稀回鸣着
老脚夫厉声的呵叱
“走走走，快往出走
小心贼风，小心贼风……”

哦，那个十八岁的小脚夫
不得不抬起
刚刚落地的屁股
不情愿地嘟囔着
向驼队前头的老鬼
投去怨艾的一瞥……

走吧，小脚夫
急灵点往前赶
千万别拉下距离
等驼队从口外归来
当你再看到这座
象征性的
不起眼的建筑时……
心坎上涌起的
难道仅仅是一份
情不自禁的惊喜?

不超越“金锁关”一百遍
岂能懂“金锁”是何物?
    


         通 津 桥


三孔
南北走向——
  青石桥身
  白石栏杆
修在古道必经的河床上
距州城也已不远

“十字流水通津桥”
过桥的人
都知道它的典故
桥下流水
桥上也流水
桥底是河水
桥顶是泉水
河水津润农田
泉水津润城市
“通津桥”——
这名儿实在太好
于商、于农、于文……
构成各得其所的和谐
构成立体交叉的有序

无论喻水为
白银、甘露、瀚墨……
津润的
必然是历史的轮轴
   
 


     三十里桃花洞


唐宋元明清
古道摇驼铃
一支支风尘仆仆的
不老的驼队
在评定沿途最佳风光时
众口一词
当数“三十里桃花洞”

……三月桃花汛
三十里长长的峡谷
一夜间
盛开——
争奇斗艳的山桃花
飞来——
铺天盖地的花魂
连山歌都显得
格外地容光焕发
格外地激越亢奋
甚至连骆驼的眸子里
都辉映出
粉红色的骚动

苦中寓乐
梦里萦情
“三十里桃花洞”
这勾魂的诗句哟
最先唱出时
必定是一声
憋得胸腔快要爆裂的
石破天惊的吼叫!
   


       孩 儿 窝


百丈悬崖
神工一窟
崖叫“刀劈崖”
窟叫“孩儿窝”

常年旅居口外的商贾
归乡时必从此处路过
或西装革履，或长袍马褂
一律都会从驼峰间滑落

路边捡块石头
抬眼瞩望高处
瞄准石窟
瞄准“孩儿窝”

挥臂一投再投
心劲一鼓再鼓
投不中的垂头丧气
能投中的欢欣鼓舞

欲问此举奥秘
何须一语道破?
此刻，有几多常守空闺的商妇
也许正在送子观音前敬奉香火



     巡 检 墓


巡检是什么官?
大约相当于现今
公安局派出所的所长

明崇祯十六年
在那个兵荒马乱
即将改朝换代的年头
这位江南武举出身的巡检
这位忠于职守的低级武官
持剑倒在了
古驿道盘旋而过的
黄栌岭上

那场与强人的血战
发生在傍晚时分
巡检简直是一尊
满身披着
火红金霞的恶煞神!

几百年过去了
古道早已废弃
山花开了又谢
山草枯了又荣
乱石堆成的墓冢
巍然以山峦间
第一奇峰的景致
使寥若晨星的探访者
长时间驻足……

除暴安良
以身殉职
巡检永远地住在
民族精神
圣洁的白云里
   


     巡 检 司


暗暗隐于
古道一侧的一个
避风的山坳里
一排向阳的土窑洞
有石砌门窗的住人
没有的则是马厩

作为官府的派出机构
它的存在价值
并不在于形式
而在于所处的那个位置
那——位——置
标志着王法所在!

使命的神圣
冶炼着人格的神圣
由于几十名官兵的存在
商队的“叮咚”驼铃
得以保持从容的音韵……

远天远地
濒临绝地
在这个——
清一色的男子汉世界里
年轻的他们
血气方刚的他们
一茬又一茬……  
把一个个
惊心动魄的故事
写进当地
历朝历代的志书
也植入老人们
永也捻不断的胡须里
   


     神 仙 窟


吕梁山下
黄栌岭底
距古道约十里
神仙窟
直上陡壁五十尺
坐西朝东
活像大山的肚脐眼

巨大的
扁圆形的洞口
又活像一张
黑森森的
怪物的嘴巴

一则民间传说
久久播于人世——
大清乾隆盛世
岩洞里住着一伙强人
他们出没于山间古道
干着杀人越货的营生

据砍柴的樵夫说
岩洞里还有年轻女人
一个初春的前晌
见他们立在洞口晒太阳
嘻嘻哈哈
说说笑笑    
宛如神仙般快乐
官府几次派兵进剿
仰望洞口无可奈何
强人们攀软梯上下
人回梯收
易守难攻
…………

强人——官府
官府——强人
被夹在二者之间的
是提心吊胆的商人
    


     驼  铃


古道旁
界碑下
遗弃着一只
驼铃的残骸
铃锤早已失落
铃筒锈烂不堪
它斜躺着
半截子埋入泥土

参照古道的荒废记载
这只孤独的驼铃
离开驼队丢在这里
已很是久远
或许，那便是——
从古道有史以来的
最后一支驼队

可以想象
这只曾经——
摇落过满天的星辰
摇醒过黎明的黄河
摇退过戈壁的沙暴
摇醉过女人的心旌
摇绿了草原春色的
  潇洒的驼铃
  多情的驼铃
  雄健的驼铃

怎会甘心于
杳无声息地
老死在绝望之中?

也许，它的死
成就了晋商的
一个——
东方“鱼肚白”似的
微露晨曦的意念……

当那边新开辟的公路
传来洋汽车的引擎声
这只饱经世纪风雨
唱遍长城内外的驼铃
被特意留在了
划分属地的界碑之侧
给身后的那个
漫长而又沉重的年代
留下一首告别之歌



     宁 远 镇
  

声声鸡啼
缕缕炊烟
小镇位于秦晋古道
东尽头的晋地
山西汾州府的一端

出两山夹一沟的
三十里桃花洞峡谷
大道穿村而过
路两旁多为
生意兴隆的客栈

离县城很远
离驼队很近
这个偏僻的山村
这个受人高看的镇子
成为千里古道上
永不乏味的话题

宁……远……
它与文人条幅上的
“宁静而致远”
完全风马牛不相及
这是全社会
赠与晋商的祝福

莫说商人
谁个不惧怕——
  兵荒马乱
  世道不安?

依然是声声鸡啼
依然是缕缕炊烟
于今哟
消失了驼铃声的古镇
它的名字
还是那么响亮
还是那么可心
宁……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