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想到了，就认定了你的存在。你存在，在那飘乎不定的空间。
我能嗅到你特有的芳香，听到你欢愉的声音，看到你美丽的容貌。
差那么一点点我就能触到你的鼻端，就差那么一点点，我怨恨我嫌短的手臂，它几乎揽到你了。
我伐倒一棵老树刨制了一艘船，我对送我的朋友们说：“永别了。”
可我划了几桨便返回了陆地，那岛子在和我同步。
我用猛禽的羽毛粘制了一双翅膀，我对送我的朋友们说：“永别了。”
可我飞了几下又返回了起点，那星座在和我同步。
我将乘坐永动的飞机孜孜以求地扑向我的目标。我要带上妻子、动物、植物，我的这个世界上的所有样品，我要用一个世界去追赶另一个世界。我对送我的朋友们说：“永别了。”可朋友们说：“你总是这样，去了又回来。”
那个没有去过的地方，其实在想象中，我早已去过了。

我整天在那个虚体的世界中游荡，在那里我是个丑陋却富有的旅行家。
那里的风是严厉的，它剥去了我所有的服饰；我躲到海里以掩藏我的羞怯，可那里的海水更加暴虐，它用万把钢针刺透了我的灵魂，并把高高地我举起来，一次又一次摔回到岸。
我疼痛得昏死过去了。
温柔的阳光便趁机把我的肉体从外到里一层层地镀上了黄金，当我醒来已不再感到风浪的威胁，只震惊那世界令人心醉的美色。

我想带上所有的朋友去占领那个世界。我对他们说：“要相信奇迹。”可他们反反复复地问我：“你的那个世界真的美丽而富有吗？”
我想用具象的方法来描述那个世界，却担心在我细腻的解剖刀下这美人的生命会被肢解；我想用抽象的方法来描述那个世界，又担心在我粗犷的轮廓线下她的妙体会被一具僵尸所取代。我只有用血的语言把他们引到悬崖——人间的路的尽头，说：“闭上眼睛，飞吧！”
“噢，等等，让我们多带些饮具吧！”有人哭泣道。
“慢着，先让他坦白他的那个世界是否真的存在！”有人拦住大家说。
我被置身于刺刀的锋芒。
我这时才发现这是一群只相信历史和自己鞋底的人。
如果让我说我的那个世界并非真实存在，我会死的；如果让我说我的那个世界的确真实存在，它会死的。

我到处游说，荒芜了这个世界上自家和土地，失去了最好的朋友。
妻子赶紧用温柔的长发把我包裹起来，娇儿也学着母亲的样子呵呵地哄我入梦。
老马衔着我的衣角把我拖回到原来的土地上，木犁在杂草中焦躁不安地跺着脚。
朋友们像蛇一样袭上来，一起把我缚在了祖先的墓碑上；祖先们激烈地争论该把我往哪个坟坑里埋。
夜，从酒杯中溢出。风，带来了歌女的口香。
我眼睁睁地看着我金质躯体又被一层层地氧化了。

我整天浑浑噩噩，竟把自己也丢了。
我把帽子戴在了邻居的头上，把衣服分送给了每一个过路人，把保险箱的钥匙出卖给了强盗。
我如牛负重，在高高的山上修筑了一座庙堂，我每天潜心朝拜，却不认识供奉的是精神的我。
我躲在地狱里打制了一把利刃，我像影子似地跟踪一个天敌，我要和他决斗或暗算他，却不知道他是肉体的我。
我像贼，夜里越过高墙，溜到一位美妇的窗前，向她献上睡着夜莺的花，却吃惊她原来是被我抛弃了的妻子。
我有时变成我的儿子来咒骂他的父亲，我有时变成我的父亲来亲昵他的儿子；我有时变成我的手来打我的嘴，我有时变成我的嘴来吻我的手……
我在同一个时间里主持我的婚礼和葬礼，我躺在坟墓里并不寂寞，那里燃着洞房的花烛。
我整天浑浑噩噩，不知我是此是彼，是死是生。

我注定在陆地，因为我的翅膀也丢了。
我注定在水里，因为谁偷走了我的衣裳。
我注定在天空，因为世界已变成一片火海。
哦，我的神，我的没有手却能托起我的神，没有眼却能注视我的神，没有心却能感应我的神呵！

我用全部的感觉注视着你。
你在草尖上舞蹈，露珠叮呼是你的脚铃。
你在水雾上歌唱，朝霞燃烧是你的笑容。
你在岩洞里嬉戏，宝石闪烁是你的眼睛。
你在旷野上漫步，沟壑纵横是你的足迹。
我，愿你的脚掌滚滚地压过我，我是你的路。
我，愿你的手指悠悠地弹着我，我是你的琴。

在你睡过的香榻上，我陶醉得的像只小蝴蝶。
我青春的种子在面部的皱褶中发芽，我坏死了的胸大肌则像死火山口重新隆隆作响，
一切都重新开始了。
我给一口枯井安了个泵，美味的泉水便像江河突然决开堤防向我涌来，我高兴得几乎疯狂，那是我重新获得的母亲的乳和恋人的唇。
我在钟摆下安了个座位做秋千，走马般的时间便接近了凝固。我左边的痛苦与右边的欢乐相抵消，我右边的富足和左边的清贫相中和，我实现了生与死的平衡。
但是，我还是更愿意随你而去呀，去你那飘忽不定的空间，去那无极，永恒。

我化作光，穿透我的躯壳，穿透钢筋混凝土的牢笼，穿透紧密无缝的大气层，穿透秩序森严的银河系，穿透星云灿烂的宇宙，穿透……
我穿透了你。
我这才发现你不过是一团气，似有似无；一场梦，似假似真；一个魂，似死是生。
我实际是你的神。
我实在不忍穿透你呀，可我周身被你诱发出和惯力已像天塌地陷般不可阻挡，它居然穿透了你！——穿透宇宙外的宇宙，穿透无极外的无极，穿透……
穿透你外的你。
   
1987年3月长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