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亲戚的月饼（外五首）
我小时候，在我们乡下
月饼常常是长脚的
它在乡间土路上不停地走动
从这一家，到那一家
走乡串户传递亲情

中秋前后它的脚步最快
往往在我家还没住上一晚
我还来不及闻闻它的体香
第二天早晨它又踏上征程

在那个年代
月饼是极其昂贵的东西
谁也不舍得吃上一口
生怕——咬上一口
几代的亲情就浑身灼痛

往往是
从我家走出的月饼又逃回来
它从少年已走成白胡子老头了
那上面的亲情正郁郁葱葱
               2016、9、16
九月二十一日
自从九月二十一日这一天
我就开始咳嗽、咯血、发烧
直到今天心口隐隐作痛
九月二十一日
这天有人死去，有人出生
少女的纯洁突然失踪
瞬间变成成熟的女人
他们都把这天当成神圣的节日
而我选择这一天写诗
像陆游当年，十一月四日
风雨大作时写诗
这一天变得明朗、纯粹、高尚、宁静

九月二十一日
这一天我来自乡间
我在大地上画满窗子
在天空上贴满星星
我在月光下写诗
写爱情的诗
写萤火虫的爱情的诗
我要告诉所有的植物
所有的动物  所有的飞行的鸟
水中游动的鱼
我要像爱母亲一样地爱着你们

赶在这一天我走向城市
翻越无数条长江
我在城市的每一棵树挂满灯笼
在每一棵树上写美丽的童话
在每一盏灯笼系上心声
刻上记号
告诉他们：这是一个神圣庄严的节日

九月二十一日
我要为自己吹灭蜡烛
切一块蛋糕
告诉黑夜是黑夜该到来的时刻
黎明即将睁开眼睛
我要努力把这个日子过得饱满
让每一个九月二十一日
都过成一去不复返模样
                 2016、9、21
话题
现在  无论在哪个角落
都能听到一个字：癌
这个从前怕人的字眼
现在如同家家养着的盆花
几乎家家  都飞进来这样一只不速鸟
它是不时拜访的常客
有时候强盗多了  我们反而无所畏惧

它的对手日益强大
对于寻常家庭  餐桌上
猝然长出癌这一朵花
往往会将生活的秩序打乱
生活这块玻璃  太易碎了
往往经不起敲打  我们往往
拿生活的卵去碰命运坚硬的石头

我们往往会在忙乱的生活中沉睡
只有癌会让我们彻悟生活究竟是什么
它是植入我们体内的一口钟
有时候是休止符  有时候可能是省略号
只有这时候我们才可能
加倍地热爱生活
它不是什么怪兽  它就是平常的
一只燕子  挨家挨户筑窝
没有一个人愿意把它想象成死亡
只有这样  我们才能与每一个敌人握手言和

人既然来到这个世界
把自己设计成许多死法
比如说战争  地震  洪涝灾害  龙卷风
癌是最温和的一种死亡
比起世界上的种种恶  它是
最善良的使者
那就把它想象成美丽的蒙娜丽莎吧  她
微笑地坐在那里  等着我们慢慢欣赏
                        2016、8、16
轮子
轮子转动地球
辐辏切割一圈一圈的时间
他用圆周的方式
走遍世界每一个角落
把哥伦布的梦想再演示一遍

他扮演中国的夸父
却被太阳咬住不放
要把他烹煮  烧烤  煎炸  熏
成焦炭
然后泼上一身的水
滚落一地钢珠
使劲用脚踩扁  压碎  成一地唾沫

他反复诅咒太阳
（这首先是大逆不道的）
本来十个太阳  就剩下这一盏了
他偏偏要射下来
世界靠你的光头照明？

可这太阳太给力了
把地球烤成烧饼
炉里的火愈烧愈旺
他是烧饼上的芝麻
擦一根火柴就能点燃

找一块凉荫
他缓缓将肚皮打开
这里装着庄子  老子  黄河
那里装着丘陵  项羽  长江
一根箭镞砌进肋骨
每放一声响屁都是文化

这是他自导自演的游戏
本来可以敷敷空调  捧起书本
畅游神州两万里
可他偏偏用脚画圆  从家里出发
又回到家里
（妈妈的绿豆汤已经煮好）
比黑夜还黑的一块橡皮泥
你硬生生把自己捏成英雄
         2016、8、21
猫语
那只猫和我对视三秒钟
它蓝色的眼睛
像海洋一样深邃
我看到另一只猫在砌墙
和人类隔离

我不是它们的主人
一群猫在丛林里秘密开会
他们有时争吵不休
你看我，我看你，然后转身离去

它们的主人提着食物一如既往地来
她懂得猫语
给每一只猫起个小名，唤着
这样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地来
不管刮风下雨
我是猫都认她做母亲

可那是个什么女人
天天提着铲子要砌墙
要隔绝人类
似乎学会另外一种语言——猫语
与猫心心相印
就能祛病消灾，延年益寿                 
               2016、9、1
老朋友
十年不见
老朋友个个剥漆、脱皮
破烂不堪
老朋友个个低着头
像哲学家
吞吞吐吐说出几斤重的话语

老朋友像年久失修的沙发
先是老婆坐在上面
他有些磨损
然后是孩子在上面扑腾翻滚
他就破了
开膛破肚，像一头疯驴
年过半百
老朋友个个像破电脑
装着艰辛足够大的内存
从里到外全是病毒
医院病房安置的杀毒软件
能将哥们所有的积蓄杀光

我提着口袋来见老朋友
像提着自己空空的皮囊
当年背着去见上帝的荣誉证书
连同皮囊丢进火盆
            2016、9、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