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犁



（一）

沿着几千年前，死过骆驼的商路
背包空旷和我的肚子一样
仅仅装着玉门关下痛哭的男子
汗水和黄沙把他养大
指着所有的肚子喊妈妈

飞沙，在我的眼睑上扎下根
伐眉，造目，生养盐分
它们没有眼睛，空洞被欲望填充
而我和背包，看着一漠别人的快乐
多像无家可归的吉卜赛人
可向沙子，除了眼泪我还能推销些什么

商路是长过七月的，长过日落时白杨阴影的
几千年前商人们找不到的金子和沙子同等价值
换不来水，换不来干粮，换不来晚上
只能扎痛我的赤脚，用死去的占有欲
抢夺我的眼睛，住满沙子的村庄

一切似乎来自许久以前
白杨那时还很英俊，宝剑还别在头发里
月亮在固定的时间出现在车站口
大漠上的雾那么幼稚
姑娘像鱼一样，游在林子里
不远处还有人烟，还有蜡烛和好狗
年纪轻轻的守夜人刚刚接过死去父亲的
铃铛和嗓子
啊！夜已入三更，我还在走

星星都很守时
但对黑色改变不了多少
仿佛光只属于天空
而大地穷困潦倒，像个乞丐
只能偷走红霞取暖

好在，夜里，大漠变得柔软
行走像是抚摸身体
停止起伏而安睡，黑色的大漠
我不像在行走，而像在驶船

一种咸味，来自好大一群鱼
把背心当做破网，让他们穿过我的身体
吃掉多余的痛苦和疲惫
我就又要启程

可能眼里的沙，又添新丁
更加沉重了，太阳已经露出耳朵
一种光向我赶来，而另一种顺着脊柱留到沙里
它似乎翻动了大漠
一个倦怠的清晨打翻了我的酒杯
休息或是死去



(二）

我醒了，准确地说沙子搬走了
死去的所有人站在我的床前
在一个眼睛大小的屋子里
人群的边缘传来歌声

伊犁医生
伊犁，伊犁的孩子生病了
放心，放心的时候就好了

伊犁农夫
葡萄，快快长大，长大
酒她就来了

伊犁老人
远处的客人，伊犁还没有墓地
可不要在这里玩笑
不要爱上别人
夭折的孩子受不了碑石的虐待

伊犁青年
青稞酒，青稞酒，不好吗？
外来的汽车呀，既然你血气方刚
为什么不喝点青稞酒呢？

（伊犁人的歌声越来越近）
伊犁女子
我爱你，你也爱我，男人
你爱我，我也爱你，男人

喝些酒吧，快乐些，幸福些
别想驴子一样的外来人
死在路上，死在大漠的树上

怎么会忘记你，月亮
怎么会不感谢你的准时
怎么会嫉妒你，没有你
我种葡萄的爱人怎么办？

长歌应出为相思
伊犁山水留过客

（一些伟大的声音来了）
伊犁的血色军装者
伊犁人，我的朋友，我也曾是外来人
我也曾把一切统治
包括血肉，欲望，骨肉分离和一群悲伤的人
我也曾把征服当做奖章
包括杀戮，血液，奸淫和做作的小丑
但我还是死去，无论用多少少女的血沐浴
我在杨树的刺杀中死去

伊犁的拿破仑
遥远的东方之地，我很庆幸
法兰西的战马来不到这里
法兰西的堕落来不到这里
沾满鲜血的钢枪，铁蹄
被大漠没收，充公，造一个异乡的墓
在我活着的时候，在那岛上看时钟的时候
我的法兰西，死了，我也死了

在洋流，信风地劝说下
我来到东方，看见法兰西

（伟大之声匆匆离开，俄耳甫斯的弦响了）
伊犁的俄耳甫斯
朋友你也来了，你看起来很精神
我来时就没有你怎么轻松了
为了一次恰当的风
我在黑夜里死去七次
对女子的忠贞使我被山间的淫风碎尸万段
对真实的执着使我被卑鄙的湖水欺骗窒息
对太阳的追赶使我被懒惰的石头绊倒晕厥
对世界的否定使我被愚蠢的众人孤立陷害
对干净的需求使我被污浊的眼睛逼迫玷污
对命运的谩骂使我被恶毒的诅咒在劫难逃
最后我死在来到伊犁的漫漫长夜里



（三）

你们都不必再说
我已经知道我身在何处
这里就是伊犁
传说中，人们醉倒在草原上
满山遍野的花瓣落下
盖住他们的身子

这里没有历史，没有统治者
只有长着玉石一样眼睛的姑娘
这里没人死去，大家都至少死过一次
深山的杨树林里，我们抱玉而来
不着衣物，展示鱼一样的美
这里就是伊犁

死人们达到了目的
笑着离开了我的眼睛
屋子消失了，我感到身上有什么东西
零碎，轻盈，但比风稍重
眼前一片花色，光抹在眼睛上，血管里
一颗颗果子流过

缓缓地我站起身来，肩头的鸟不为所动
光像母亲，打开了我的眼睛，像打开一扇尘封的窗
蛛网跟突如其来的风私奔，刺眼
不只是我的眼，我感到无数只眼
一起睁开

身子僵硬，如同一棵苹果树
得靠伊犁的风帮我摇晃枝叶
轻轻地，一片片花瓣如鱼鳞一样脱落
我光溜溜地，第一次来到这世上
最想喊妈妈

想起玉门关的男子
想起背包
可一切都零碎而缺乏黏性
碎成宝石的镜子

又有许多人像我一样站起
同样纯洁，安静
抖落一身的花瓣
从此以后，我们看向彼此
目光做够了交换

一只巨大的眼悄然形成
这是只属于伊犁人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