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口一口的》

泡一壶茶。生命从
漂浮到寂静。一大口一大口
倒进杯子
一小口一小口
触及味觉
 
写一首诗。前倾
并摇晃身体。一大口一大口
把年轮蜕皮
一小口一小口
精细地分行
 
风尘的筛子，由热
转凉，由胖变瘦
实在漏不出来，就再泡一壶
慢慢沤着

      《韭菜》

韭菜是个恒久的谜题
被一茬一茬的猜
轻描淡写的割

种下茅屋、鸡鸭、落日
种下故人、新人
种下循环

路途把刀锋，越削越快
贴近脚踝部
旧爱上的新欢

微辣，微甜，微尖——
一部完整的乡村史，被一片
柔软的韭菜叶，挑在空中

      《子丑寅卯》

子时，我出生
她问我，怕吗
我哭了
丑时，我开始练习走路
她问我，怕吗
我说不怕
寅时，我学会避让
她问我，怕吗
我说怕
卯时，我将要离去
她问我，怕吗
我笑了
其实，我从来没有
这么怕过
因为我比任何时候
都眷恋，这隐匿于
怕与不怕之间
只盛得下
子丑寅卯的尘世

   《苹果梨》

我说，苹果比梨圆
她一咕噜从床上坐起来
把梨紧紧地抢在手里

但是……
但是我更喜欢梨
因为它的脸是瓜子的
多像你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红红的
像极了桌上的
那个苹果

     《北红村》

石头的地基，蹲着
木质的招牌。旅游的笔画
一撇一捺是荒草
连起的荒草——
这最北的空虚

一条沙石路，村庄
肚子里的蛔虫。从东
爬到西，探听
过路者的虚实——

沿街的半俄罗斯血统，只提供
高价的温饱
但没有公厕，只能借道
向南——
迂回着倒退

   《我心里长着一根毒草》

锁芯是圆形的，钥匙
是扁方的。需要插入，旋转
才能打开，隐密的崎岖

山水是流动的，雾是
缠绕的。我一再侧身、手舞足蹈
以驱散，浮于世事的魔障

网已提前撒好。打捞鱼
或者空。从此岸到彼岸
路张开锯齿，也藏着药效

“我身体里长着一根毒草
拔除之前，我想
抱抱她”

     《一个女人》

倚着街边的树，她热切地望
就像村庄，望着
待收割的田野

一个人走过来，她迎上去
又一个人走过来
她迎上去

他们秘密地交谈。就像
玉米对土地
倾诉心里的渴

她终于被认领。踟蹰的背影
像一条田间小路，慢慢淹没
在阑珊的尽头

     《旧钢琴》

叶子落了。一架旧钢琴
头重脚轻。弹是必要的
发出沙哑的人声

地平线，如一只天平
一头触地，另一头
支向天边

万物都在走钢丝。从东走到西
中间要停一停。调整
内心的法码和平衡。或者——

落下去，像一片叶子
在旧钢琴里弹——
飘浮、腐烂和遗忘

而身后的村庄，像上帝
伸出的一只手，在不间断地拧紧
炊烟的发条

    《走》

父亲说，走——
白云就漫上了山坡
父亲说，走——
落日，便应声坠入深谷

而父亲慢慢老了
血栓封堵了他一半的筋骨
“走”字在他嘴里
越来越纤细

而我的身体愈发像一片牧场
我心里的羊群
只有那个响亮的“走”字
才能够驱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