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溪水库

从高速公路下来，沿着国道或省道走上三十分钟
就到了汤溪水库。到了汤溪水库，象征故里到了
这时，每一个被逼做了“游子”的人
心率加快，像有一面鼓在胸膛里面敲响
水库里的水，纯净，温润，蓝得和晴朗的天空一样
仿佛是母亲的微笑，让你缓缓平静

溪水来自故土上游每一座大山的馈赠
那儿是单丛茶的家园，清凉的风把一座座青山吹了几千年
也没有把村庄吹胖了，却把年青的鸟儿吹出了故乡
我是其中的一只鸟儿，背负着母亲的泪水
被弯弯的汤溪水送出粤东山区，抵达一座陌生的城市
从此母亲和故乡，是日日不可或缺的单丛茶

汤溪水是母亲修公路到过的地方，是我情窦初开时
在竹林下种下幻想的地方，也是数十年后，运送
祖母、父亲、岳父遗体去县城火葬场的地方
我驱车跟随灵车走过每一个悲伤的日子，听见溪水呜咽，大地沉痛
地呼喊。我没有能力阻止树木的苍老
但可以做到善待每一个与己有缘的人，送出每一个微笑

所以我也该善待汤溪水，水面上的小山、树木和飞鸟白云
更该善待临水而居的每一朵小花，她们的美丽
不仅仅属于汤溪，属于春天或夏天，还属于秋天
属于共和国。我用诗歌的长短句，给她们搭了一个棚架
让她们离天空更近一些，离贫穷更远一些
离我，在每一个梦回故土的日子，更亲近一些

新丰镇

如果我可怜的青春有两件衣裳，新丰镇肯定是其中的一件
我在这里读高中，住在知青住过的房子里
听老师说詹安泰教授的博学。我还到过学校后山，背诵
英语单词，一堆又一堆的坟墓，只怕睡着的人被我蹩脚的发音笑醒了
当山峰呼啸着扑到我的身上，撕扯我的衣服，好像我从没怕过
我那时的心中，只有哀愁和理想，绘画和远行的梦

距离学校七八公里，就到了上葵
村口的温泉，整日热气腾腾，像某个春节，偶遇而偷偷爱我的妹子
我的祖母是这个村庄的人，我的大舅公是个盲人
光明关闭了他在人间的通道，但他坚强地自己煮饭、到门口打井水
他病瘫的日子，我用学习零用钱买了一梳香蕉，看他狼吞虎咽
边笑着叫我的名字，叫得我的内心凄惶无比

我把初恋留给祖母的村庄，留给那个初中的女同学
三十年后，她还是那个纤弱羞涩的女孩，因为初中毕业之后从没见面
这个梦很美，所以我总觉得和新丰镇有缘
那些梦一般美好的小食，就像初恋的她，和我唇齿相依
我偶然也会想起青石板路的月光，一点点洒进感觉
在大溪水流经的酒家里，我们曾经为春夜沉醉

以后让我学会遗忘吧，把一个镇的名字念叨，那是不对的
在一个镇的客栈里，累计睡了几十次，也是不对的
更在一个风高月黑之夜，爬到镇里的高山上打猎，惊动了山神
更是不对的。其实，这些不对都算什么
我更不该把泪水和爱，刻在一块无人知晓的山石上
石头的疼痛你知不知道，我经常被它的哭声夜半惊醒

我的村庄

从国道转到了溪子路，溪子路有一个村口，那是我的村庄
自从亲人的两场丧事在村口举办，让我刻骨地痛
我就不那么爱我的村庄了，这里再也不是我夜晚枕着微笑入眠的村庄
我再也吃不到母亲做的饭菜，听不到父亲说话的声音
如果把门的蜘蛛还肯让我进去故居，在楼上坐下，对着满山绵密的细雨
我还有谁可以跟我说说秋天，说说坡田的稻谷熟了

邻居开门的声音，一定很响，过去的故事，都很绵长
流经慈慧庵的山溪水，会把单调的木鱼声送到我的耳畔
有多少令人无法想象的磨难，被这声音洗白，然后做了历史的陈迹
睡在庵畔的祖父祖母，父亲母亲，你们也被夹进了村庄的历史
我如何不孝，也懂得在春暖花开的日子，到你们的墓前
除草，铲土，压上一摞纸钱，然后拈一瓣落花归去

当看到村后果林场的桃花坚守着每一个春天的誓约
我感动得眼泪滚滚。苍老的桃树啊，她是春天和村庄的守护者
你还在等待三十年前的少年吗？三十年河东河西
原来只有内心的柔软永远还在，那么前行的沙尘
粗糙了多少脸上的皱纹。这又有什么重要，我头发白了
又有什么重要，只要在山岗，在官陂塘畔，还有不变的温情存在

从官陂塘水库旁边的小路进去，是父亲的小果园
几十株荔枝树，曾给父亲母亲带来一生中最后的荣耀
某一年荔枝成熟的夜晚，父亲守夜，五十七岁的母亲在家中病逝
荔枝带来的光环瞬间消失，之后父亲中风瘫痪，从此
荔枝林再也见不到父亲勤劳的身影，最后渐渐不结果了。父亲去世后
我在清明节经过荔枝林，仿佛还听到父亲在里面除草的声音

从父亲的的荔枝林往上两百米，一条山涧流水潺潺
涧水边是建于明朝的慈慧庵。小时候，慈慧庵是陶瓷厂制釉的工场
我的三叔是这里的工人，他在斑驳的壁画下埋头干活
蒙尘的神像也懂得生活不易。后来慈慧庵就重修了，供奉佛家三宝
主持和尚叫宽广，他开始只开摩托车，现在开汽车
香火旺盛，我睡在庵对面山坡的乡亲们都看见了

我没有说和尚开汽车有什么不好，生活由各种元素组成
慈慧庵是一个元素，后山里叫大斜坑的小村庄也是一个元素
大斜坑的乡亲都搬走了，现在野草居住在我往日去过的房子里
在某一个阳光暗淡的下午，我打算孤身前往，看看我留在那里的
年青的身影，但野草挡住了去路，遗憾未能实现这个心愿
也许我要用一生的时间，才能走完我的村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