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从不敢在谷仓囤积牛皮和谎言
父亲挺直的诚实脊背
坦然让风雨剥蚀成松柏的虬枝时
在他的骨骼与骨骼间
就安装上了天气预报的时钟
父亲的喜怒哀乐
是揉碎在烟袋锅里土生土长的烟叶
是储存在墙角陶罐里的家酿
是他那结满老茧的大手
和我散发乳臭黑发间细碎的摩擦
父亲用平稳的鼾声
和栖落在他床头的星月交谈
诉说他用汗水浆洗过的一个个梦
父亲能读懂土地里的每粒纤尘
却从不让我读懂他
满脸皱褶里的故事和手掌上的风景
父亲闲暇时会坐在饭桌的一边
看坐在饭桌另一边的我和我的书本
如同看麦子秀穗田禾拔节般专注痴情
直到那天我要远离他时
父亲才在我坐的饭桌边摆上一个黑碗
他那个我熟悉的黑碗就摆在我的对面
父亲在为我倒酒时,酒洒了许多在碗外
为自己倒酒时,又洒了许多在外面
当我猛地吞下那碗又辣又冲的酒时
一颗心拼命地往上串
脸孔上的血拼命往外挤
脖子上的青筋拼命往外突
父亲端起被我惶恐目光包围着的酒碗
呷了一小口,咂了咂嘴
又呡了一小口,咂了咂嘴
那咂咂声仿佛来自——
锄头的一起一落声
禾镰的一伸一缩声
汗珠的一滴一嗒声
日月的一起一落声………
许多年后,我回来时
父亲却永远地走了
可我一直觉得,父亲仍在村外田野的
某块庄稼地里…………
公元2016年10月9日于双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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