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轮,从丹麦驶向挪威
顶层甲板上,就剩下旗帜、转动的雷达、风和我们了
太阳在下沉
甲板广阔。一小片欧洲在游动
略微高一些的,是云彩,是飞机拉出的白线
略微低一些的,是鸥鸟,是灯塔标杆与波罗的海
大船切着丹麦与瑞典的中心线航行
目的地是挪威
大船小心翼翼,不碰着这三国的爱恨情仇
但我闻出来了,迎面的风里
一直有大批量的历史,有隐约的硝烟
至于海盗酒后的狂笑
现在,由鸥群表达
夕阳渐渐下沉,我为什么会看见血
大海如此广阔,我为什么会被风与历史纠缠
主桅上,大旗众多,对这些旗帜我都叫不出名字
但是它们与风交换的声音,我相信,全都与
谅解和妥协有关
历史不仅换了封皮,芯子也换了
再没有战俘吊上去
再没有鲜血滴下来
雷达波伸向四方,全是为的握手
夕阳终于舔着了海平线。水手们开始下旗
想一想,由游轮代替历史,拉动北欧的黑暗
这样的市局,意义多么深远
一千个客房和一小片欧洲在游动
我向水手打听,飘出鱼香的餐厅在哪一层
水手一个个笑容可掬,他们的祖父与外祖父
当年全是喋血海盗,或者是远征杀手
奥斯陆,易卜生故居
发呆也是一种癖好
易卜生就喜欢坐靠窗的这张带扶手的绿色小沙发,发呆
发呆发到痛苦,也是一种癖好
剧本里,思想的长矛为什么还不敢冲向风车
舞台上,早该死去的程式为什么还在苟延残喘
全世界的戏剧都面临化蛹成蝶,时候到了
一切都需要洪荒之力
窗外行人,都知道戏剧大师的这一坐姿,因此
就喜欢糜聚在大对街面的草坪上,双脚踮起,哪怕
只能看到半个头颅
也就满足了
可以通过这半个雪白的头颅,窥见他
全部七彩的思想
那些思想电闪雷鸣
社会在暴风雨后,在他脑海里挂出了七彩虹霓
确实是需要好好发呆的问题,譬如
娜拉到底是不是一个问题女人?该不该离家出走?
连东半球的鲁迅,也参与讨论了这个问题
可见世界的阵痛,是同一病源
人们看见半个脑袋闪闪发光,就在窗子后面
一种崭新的思想,好像在咬破地平线,作出
旭日东升的样子
也可以看作,舞台的一盏顶灯已经亮起
幕布以窗帘的形式,也已拉开
在戏剧大师发呆的房间里,我今天发呆
一些比娜拉出走还严重得多的问题,我要允许它们
化蛹成蝶,趁易卜生坐在对面的时候
今天就当它是个戏剧的日子
当然,最后,什么也没咬破
我大脑的茧子,依旧月圆花好
我终归不是一个戏剧性人物,我来自中国大陆
我站起,掸掸屁股,走人
奥斯陆市政厅:诺贝尔和平奖颁发地
这里是
全世界的和平鸽一生中必得来一次的地方
市政厅的小广场并不很大,但是有
足够的麦粒与思想,可以供鸽子们带走,去哺育下一代
发明了炸药的诺贝尔,选择这里,发明
和平的奖励程序
他为什么看中这里,遗嘱里没有说明
但是鸽子的翅膀,已经震耳欲聋
而且,颁奖大厅四周的壁画,也已经这么宏伟,我看见了
全世界的男人、女人、老人,孩子、穿衣服人、脱去衣服的人、船上的人、陆上的人
他们一律在阳光下,平心静气地劳作和说话、生活与死亡
这就是
和平
这就是
有天空抚摸着的、有大地承载着的
和平
浩瀚的大海,像个忠实的信使,守在颁奖大厅窗外
每年颁奖的声音,就通过整齐的排浪,向四大洋传达
至于空中的传递,那就委托鸽子的翅膀
这是通衢,诺贝尔看中了这个地方
挪威冬天漫长,但是
麦粒与思想,是充裕的
领奖台轮流走过
黑人,白人、黄人包括那些中国式的面容
他们是毛色不一的鸽子,他们嘴里衔起了麦粒
而我们,是鸽子的下一代
诺贝尔看明白了这一切
所以他在发明了炸药之后,选择自己的遗嘱,并且
选择奥斯陆,最后一次
引爆了和平
挪威王宫前的枫树林
枫树林举起的这一百把雨伞,是为
国王出宫散步,遮挡阳光、鸟粪与细雨吗?
林子里,黄叶铺就的厚地毯,是让国王的行走
带上音乐的节律吗?
老女王执意把自己的塑像安放在枫树林的对面
把长长的目光直接铺成林荫小道
可见,她也多么钟情这一块绿色与黄色的大自然
其实挪威在整个夏天都是绿色和黄色的
五百万人口洒落在三十八万平方公里的云朵与森林里
好像飞得很散的鸟群,看不见踪影,只听见鸣唱
挪威执意不肯参加欧盟,可能就是,新上任的国王
林间散步之时的深思熟虑
他不愿意有些东西过快地从枝头掉落,成为脚底的地毯
有些东西,应当尽可能,保持长时间的绿色
毕竟,在漫长的冬天,挪威
不是温暖的
看来,国王散步的时候,一直在拿捏这个
有关持续富裕的问题
看来,王宫前的枫树林不是一个环境概念
它携带的全部叶子、鸟鸣,都是国家机器的一部分
挪威的湖泊
汽车一直向挪威北部开行
我看见天上星星,一颗接一颗,滑行到土地上
成为湖泊,流星雨般密集
一串接一串的湖泊,一式的透明,里面有
天空全部的云朵、小鸟、半绿半黄的树林,甚至,风
旅伴们不停向车窗外拍照
最后才发现,自己拍摄是同一座湖泊
湖泊里有同样形状的云彩、树林、树林后面星星点点带红屋顶的房子
还有小教堂纤细的尖顶,那是
人类指向天空的手指
湖泊周围照例没有小路,草与灌木成为花边
有时,偶尔发现一条湖畔小径,但照例也无人迹
连提着水罐包着头巾的少女也没有
或许,仅供鹿群饮水之用
我们赶去看天下最壮观的地理奇迹峡湾
沿途布置这些温柔而明亮的湖泊,很可能,是想
让我们即将震惊的视线,事先作个舒缓
江山最易使人惊,挪威善解人意
挪威北部的山坡,山溪流淌
我看见那条宽宽的白色溪流
淌下挪威北部的山坡
流淌的姿态采取中国的“葛优瘫”
看上去,一点不花气力
一些绿的草与黄的花,做成她左边的扶手
一些灌木丛与碎石,做成她右边的扶手
转过山坡,她就不见了
有谁等着她,在约好的地方?
可能是一个深沉的湖泊
如挪威的猎手,孤单而沉默
没有了她最后的音讯
我朋友里的大多数,都是如此
挪威的森林
愿意听我的一句断语吗
北欧蔚蓝色的天空沉淀在底部的那一部分,就是
挪威的森林
信吗
我从森林的边缘擦过
从森林的中心穿过
从海浪般摇动的树梢上掠过
我的汽车和我,是体型不同的两只鸟儿
信吗
那些肥肥的树叶飘落在草地上,我就看见了成群的羊
那些窄窄的树叶吹到了峡湾里,我就坐上了穿梭的船
挪威的森林还能经商,做的是木材加工生意,却从来
不动声色
连油锯的音响,都由鸟鸣替代
挪威的森林还喜欢与艺术共舞
先是穿戴一首披头士歌曲
接着,又精心为一部日本小说布置了氛围
这说明它郁郁葱葱的模样,已经有资格成为
精神的象征
具相是,在这之前,它早已站上了精神的高地
它曾动员自己的每一棵树、每一张叶子,以及全体走兽包括
那批最胆小的灰兔
都参加了抵抗德寇的游击队
枪声与兔子迂回的奔跑,至今,在二战史里
散发着森林的气息,打开某一页就能闻到
连续两日,森林都在我的车窗外挡来挡去
有点不想放我归去的意思
我想说,其实,你可以更自信一些
方才我下车,一踩上落叶的地毯,就踩出了第二句断言:
在我们这颗星球上,只要谈到植物界,那么
唯一权威的代表,就是挪威的森林
信吗
挪威,松恩峡湾
我们与风一起赶来切割大山的时候,已经迟了
凌厉的冰川早已把大山切得七零八落
海水一下子钻进陆地两百零四公里
可见刀痕之深
鹰的翅膀与两侧绝壁上一条条的瀑布
至今还在做象征性的努力,虽然
只是行为艺术
午后的太阳把自已的下颏搁在山岗顶端
它对面的山壁亮得耀眼,树木全体燃烧
而它自己一侧的山壁却阴暗如魔
这像古代政治,也像当代政治
终于看到了峡谷肚脐深处的小镇
一群红屋顶、黄屋顶、绿屋顶使劲托着她的名字:
艾于兰斯旺顿
只有不愿走出这个镇子的男人和女人
才握着今天的刀把子,这是我后来的恍悟
他们是切割大山的手艺高超的人
他们的镇子,也是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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