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交车进站了。车门张开
大口，吐出一个妇女和一个婴儿

她左脚先着地，又向左歪去
仿佛被风扶住，又被阳光推了一把
又向右歪过去，宛如一叶小舟
在波浪上晃过来，晃过去

无论怎样摇摆，怎样颠簸
那位年轻的母亲都紧紧的抱着孩子
——哦，孩子还在吃奶
吸允着乳汁，他什么都不懂

我看见，那位母亲的幸福、惊吓、骄傲
都是绯红的，像一群火鸟缓缓飞向天空
掠过广告牌、楼宇，隐入白云深处

如果，太阳再圆一些，就会像
她的乳房，盛满乳汁



疯言疯语
也爱穿粉红色的连衣裙
也梳过这样的马尾辫、羊角辫
也喜欢打花一样的伞
也爱在额头上点一点腮红
也骑着三轮童车在这个公园里玩

也哭着闹着要抱，喜欢吃冰激凌
也穿一双白色的凉鞋
也爱耍小脾气，假装不理我
也爱美，也爱听儿歌，爱看动画片
也爱笑，也爱边唱歌边跳舞

也爱去看爷爷奶奶、姥姥姥爷
也爱去超市，买玩具、踢毽子
也爱上幼儿园，背着小书包
也爱夸老师好看，也爱做梦
也爱和小朋友一起玩，也爱写作业

公园门口，一个中年男人
对这里游玩的孩子，经常指指点点
听别人说：就在这个路口
他的孩子殁于一场车祸
包括他骑自行车下班回家的妻子

叹息缓缓落下

不是太阳，不是星星，我
只是一盏上了年纪的路灯

那个矮小的、红色的、推着三轮车的
背影，今天为什么没有穿过我的瞳孔

东方动了，星辰慢慢隐去
心像底片，三十二年的记忆件件清晰

黎明飞过来说：那个人，乘一柱烟
再也不会来了，他回到了天国

霞光万道，仿佛他在每一道霞光里微笑
我的叹息缓缓落下，像树叶，像花瓣

再轻些啊，再慢些，这座城市
捂着胸口喊疼：他没有妻子，也没有儿女


夏天睡在凉席上
吃过晚饭，洗完澡，夏天累了
夏天睡在凉席上，给他抹驱蚊子药
给他讲故事、哼儿歌、挠痒痒
夏天还不依不饶，抱着我的脖子撒娇
时光很慢，我喜欢这样的慢
一把蒲葵扇有节奏的摇动
把体内的燥热和嘤嘤嗡嗡赶走
越远越好

夏天睡着了！就盯着手中的蒲葵扇
忽然想到了三千公里外老家的
那把蒲葵扇，那时我也是夏天
那把蒲葵扇摇曳着我的星辰和梦幻
而今，据听说她患了高血压、糖尿病、
骨质松疏、脑血栓、美尼尔综合征

她已到了耄耋之年，也三年零五个月十八天
没有见面，关于时间，是不会记错的
此刻，他们都像寂寞，躲进心房
的耳朵里，装聋作哑


讨厌
常常躲在门后，有时还拿着本书
等她从厕所里出来
忽然跳起来，他用力挥舞手臂
并大叫一声：呀

每次她都是这样：佯装，惊吓，一脸惊慌
然后头向后仰，微笑，嗔怒，
然后说一句：讨厌
再然后，扑到他的怀里

一点也不厌倦，这个玩了近
半个世纪的游戏。今夜，他
颤颤巍巍的又站在门后
等了半夜，也不见“讨厌” 出来

微微笑了笑，他回头又看了看
她还是很娇羞的样子，和那声
“讨厌”一起，躲在黑边相框里
甜蜜的微笑着，也看着他

在海边
海天一色，也一样高
在海边，我比海高出170厘米

海有些不高兴
一边献媚，指使波浪
爬上肉体，层层诱惑我
一边伸出无数只手
偷挖我脚下的泥沙
又一次，也顺手
淘走我骨头中凸起的部分

在不知不觉中我慢慢下陷
很快和海一样高
终于海比我高，至于高出了多少
那是别人所关心的

冬天一家人
男人只穿一件单衣
挥舞铁镐，一下又一下
要把某单位封冻了的下水道
一点一点撬开。想到工钱
就热得冒汗

女人双膝跪地，脸红得
像一束火焰。她一边配合丈夫
把冰窟窿里的碎冰块
掏出来仍远，一边大声的
喊着孩子

孩子蹲在地上一直在玩
父亲砸碎的、母亲扔过来的小冰块
天气很冷，把冬天都冻硬了
但这个小家伙
的笑容，永远清澈、透亮
像一条叮叮咚咚的小溪

热恋
暖暖的穿过窗户，我不想
赞美阳光多么甜蜜。你在哪儿呢
红着脸，仿佛看见你眨眼睛
我就很满足了，还没有忘记做个鬼脸
调皮的样子一定很萌吧
这时世界好像就我们两个人
我坐下来，看书，写诗，擦拭尘埃
你绣你的幻想，绽放你的温柔
我们没顾得上说话，一辈子
各忙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