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的土地

收获过后
战争的残骸伤痕累累
玉米、大豆、高粱、红薯，
所有在册的庄稼，各归其所
除了村庄和叶子没有落完的树之外
原野一览无余，象誊空的胃
花喜鹊的叫声是多余的
三角梅的紫、野菊花的黄和桂花的香
只是可有可无的点缀，土地沉默无语
流转的土地上新翻的泥土湿漉漉的
从田地里解放出来的人们忽然百无聊赖
偷偷地溜达在乡间公路上怀念往日的记忆
果园里迎来了城里人体验先辈们劳动的乐趣
缺少汗水和辛劳浇灌的粮食再不是原汁原味
而土地如此包容，不管用什么方式埋下种子
一样长出绿油油的希望和沉甸甸的喜悦
此刻，土地深沉，一个更大的梦想正在酝酿


     秋之殇

秋后的田野，庄稼的残骸斑斑驳驳
野兔遁形、秋蝉喑哑、土拔鼠探出
惊恐的眼睛。花喜鹊若无其事，习惯了
年复一年的萌芽、葱翠、繁茂和荒芜
新翻的泥土摆列着一道道深浅不一的伤痕
三角梅、野菊花、桂花香是最后一丝安慰
少心没肺的麻雀和小花狗守候着贫瘠的家
路边的衰草象两鬓的白发，四十多年奔波
从出生的村庄到生活的县城不过十余公里
精力充沛的时候也曾象鸣蝉一样声嘶力竭
挥斥方遒的年龄曾想到远方抒发壮志豪情
梦想象一片云，一阵微风就吹得无影无踪
岁月象一把镰刀，身体之外的草收割殆尽
我象一头疲惫而绝望的耕牛，视野苍茫
诗和远方一片模糊，反复耕耘的这片田野
和田埂上的春华秋实，成了反刍的本钱

     孤独

 孤独只是逃避现实的借口
 当我的手、脚、脑袋都被世俗占用
 我是麻木的，无所谓痛苦和欢乐
 我象一粒微尘，大自然的细胞
 在阳光照耀下闪烁，在雨水浇灌下
 消失，当然，也有幸会遇到雪
 附着在洁白之上获得一星尊严
 而一旦错觉把我带入虚妄
 世界那么庞大，而我如此弱小
 头顶竟撑不起一个“家”字
 肩膀担不起儿子、丈夫、父亲
 任何一个冠冕堂皇的称呼
 有时候，想极力脱离人间
 把自己塞进无门无窗的蚕茧
 自生自灭。有时候想扬帆远航
 一路劈波斩浪，一路无限风光
 成为水手。最终发现
 我是一只卑微的麻雀
 枯枝上叽叽喳喳空发议论
 屋檐下跳来跳去觅食求生
 外面的世界依然从容不迫

       鹿回头
  
  一身的梅花、金黄和头顶的树
  只是虚张声势的皇冠，溢美之词
  只不过满足短暂的虚荣和自尊
  你永远无法孑然独立、优哉游哉
  你的掩体是比你跑得慢的同伴
  保持警觉、体力和速度是生存之道
  只有在神话里你才那么优雅、安静
  弱肉强食的现实不会因为胆怯而改变
  鹿回头的一霎那，从你无助的眼睛里
  我读到了关于世界的敬畏和悲悯
  我多么渴望你能放慢脚步，徜徉河边
  静静地啃草、喝水、看夕阳慢慢下坠
  我感觉自己象一头卑微而无助的麋鹿
  每天用惊恐的眼睛打量着陌生的人间

      岩  羊

  壁立千仞，深渊万丈
  看一眼就心惊胆寒的地方
  却活跃着你矫健的身姿
  绽放着不一样的生命光彩

  你是族群中最艰辛勇敢的流浪者
  崖壁上的每一次攀援、腾挪、跳跃
  和冲刺，都是一场极限运动的挑战
  山巅上的每一回努力、平衡、回望
  和冒险，都是一遭攸关生死的赌注

  你的宿命不在草原、平川或农家小院
  高山荒漠选择了你，你就选择了适应
  适应荒芜、苍凉、寒霜、严酷和创伤
  适应啃枯草、饮泉水、舔冰雪、攀岩石

  一生中你最骄傲的，就是贴在崖壁上
  成为一幅岩画中最动感最抢眼的风景
  而你惯性扭头的一霎那，死神将你
  拽进天堂，回眸一笑成为最酷的遗容


      植物人

   失去知觉，抹掉记忆，停止思考
   没有一丝烦恼、忧伤、激动和欢悦
   活着的死人，肉身的雕塑
   多么可怕？人间最残忍的折磨！

  这种折磨是外围的，如窗外的风雪
  对于亲人、朋友、医生和过目的人
  而病人内心波澜不惊，温暖而平静
  这让我想起只有六秒钟记忆的鱼

  鱼快乐的根源在于忘却，忘却一切
  偷窥、诱惑、陷阱、争斗和伤害
  当我不能像鱼一样无忧无虑的时候
  宁愿变成一尊面无表情的植物人

  每个人身上都携带植物基因和属性
  尤其象和我一样喜欢读书写诗的人
  喜欢树木的简单，粮食的忠诚
  花草的率真，大自然的恬淡和纯净
   
  我愿意做一棵银杏，无论生长在
  房前屋后、路边沟沿、山脚山巅
  在季节转换里花开花落、叶绿叶黄
  在似水流年里呼风唤雨、繁华荼蘼


   贫穷的意义

  贫穷是一句魔咒
  缠上它，一辈子无法脱身
  在我的人生词典里
  贫穷是疼痛的根源
  由它带来的白眼、轻蔑
  不屑一顾和趾高气扬
  象石头一样悬在我的头顶
  叫我倍感压抑、困惑、窒息
  不敢挺直腰杆，大步走路
  高声说笑，任意作秀，甚至
  在自己家里，也不敢自由
  生怕惊扰了外面的世界

  贫穷是一个幽灵
  无论我如何卖力地向前奔跑
  它都不离左右，默默看着我
  喘息、流汗、疲惫、跌倒又站起
  有时卑微如蚁，有时胆小如鼠
  有时谨小慎微如麋鹿，有时
  怯怯懦懦如野兔。当然，有时
  也象蜗牛一样爬上高坡，有时
  也象萤火虫一样照亮一片天空
  有时，也会对人间美好的事物
  欣喜若狂，心存敬畏和爱意

  贫穷是一道神谕
  告诫我，一生就是一种修行
  没有人能选择高贵的出身和结局
  也没有人愿意为贫穷写赞美诗
  贫穷是一个底座，向上空间无限
  梦想给予我攀登的勇气和力量
  每一步前行，我都骄傲和幸福
  贫穷让我懂得勤奋、努力和节俭
  珍惜拥有，感恩大地，崇拜自然
  贫穷使我胸怀宽容、悲悯和善念
  心中装满祈愿和祝福，衷心祝福
  和我一样物质匮乏精神富有的人
  活得更有尊严，更加理直气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