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子书

作者: 2016年10月16日08:40 浏览:214 收藏 觉得不错,我要 赞赏

1
写下岩屋,心里那块石头
终于落地,生根
我是岩屋长出来的
一棵植物,扎根于
遍布四野的石头上
我别无选择,很多年了
心情长满青苔,散发
与众不同的气味,与时代
格格不入。我甚至吞掉
词典里所有警世格言,用以励志,壮胆
咬定青山不放松
儿子,我写下故乡的名字
那里埋藏了你的亲人
埋藏了我的屈辱,苦难,和幸福。
 
2
我要带你还乡
回到岩屋,回到三间石屋前
跪下你金贵的双膝
或许,岩屋已成一片废墟
斑驳绿苔,在石头上
写下无人能懂的偈语
我相信,那些地耳能听懂
那些木耳能听懂——
儿子,我们需要放低
昂起的头颅
让目光与地平线平行
看出去,看出去
先祖们,已引领一群生命
渐行渐远
 
3
我相信,那些死去的亲人
都还活着。他们可能太累了
躲在远处睡懒觉。日上三竿了还不起床
他们曾做了很多事,每一件事
都与生存息息相关:结草为庐,开荒辟地
娶妻生子。从早到晚在麦田里勾画着
生活的轮廓。一捆麦秸
点燃人间烟火。我多么喜爱五月
金黄麦地,像无边无际的大海
麦浪翻涌,遍地黄金——
儿子,一个人如果没有故乡
如果抛弃,或鄙视生养我们的土地
那他一定会像池塘里的浮萍
随波,逐流,转眼成为时代弃儿
 
4
我们还乡。用根牢牢拴住你
让你,像一棵树一样生长——
根深,叶茂,成为有用之材。
在岩屋,漫山遍野长满各种植物
挤挤挨挨构成尘世。它们一辈子
也只长成一群,低矮的草民——
儿子,面对苦命的亲人
像灌木般,任凭怎样努力
也难以出人头地。因为脚下
没有肥沃土地,和充足水分
头顶,也没有足够阳光
他们的天空,已被高大乔木
遮蔽了光明,在这个被时代里
被迫生活在时代斑驳的光阴里
 
5
热爱土地,阳光,和水
成为生活的方向。集体土地
长满社会主义的草。爷爷
和奶奶,心里一片荒芜
三间冰冷石屋,圈养一群
嗷嗷待哺的孩子。树皮,野草
粗糠,都已成为家常便饭
而爷爷和奶奶,为改善生活
所做出的努力,都已作为
资本主义尾巴,被先后割掉了——
儿子,当天地不仁,视万物
为刍狗,人类的苦难
像弥漫苍宇的乌云,潜藏着
雷霆,闪电,狂风,和暴雨。
 
6
乌云,像披风披在我的身上
左青龙,右白虎,前朱雀,后玄武——
四时何曾风调雨顺?那年玉米林
葱郁茂盛,一穗一穗孕育生活
而暴风雨突然夜袭,冰雹攥紧拳头
一下下砸在心尖上。砸得岩屋只剩下
遍地石头了。乡亲们走出石屋,再次
打开伤痕累累的土地,播下荞麦
花开遍野。全村孩子都在唱:
“三页瓦,盖个庙,里头住个白老赵。”
而白老赵是谁?我至今也不说出来
儿子啊,故乡很穷,很穷
越穷的地方,神多庙也多——
故乡养活了我们,神话养活了故乡
 
7
故乡的泥土,叫观音土
纯白,细腻
像麦面一样,做成锅盔
造反派司令手执锅盔
当锣敲——
革命有理,造反有功
胃里装满了观音,观音
却拿走二伯和三伯的命
儿子,你本该还有两个伯伯
观音养不活他们
幼小生命。爷爷奶奶
流下比泥土还浑浊的泪
噗通一声,跪在神的脚下
同时,也种下了你的宿命
 
8
站在绿汪汪的四月。麦苗
像一群美女在舞蹈,在歌唱——
革命的歌声,响彻寰宇,豪气冲天
乡亲们正挥锄与天斗,与地斗
农业学大寨的战场,就摆在我家
自留地里。挖一锄头,爷爷晕倒了
再挖一锄头,奶奶晕倒了——
儿子啊,在那个特殊年代
一亩自留地,就是一家人的温饱
而爷爷奶奶,因为异乡异姓
就被视为异类。文化大革命
差点革掉全家人的命。在乡村
真正的权威,不是法律
不是宗教,而是家族的力量
 
9
岩屋大院,也叫王家大院
唯我独姓,背着外地人身份
逃荒至此。多年以后我走遍江湖
重回岩屋,肃立在一堆冰冷的石头前
就像走进破庙,心里充满了肃穆
神秘,敬畏,和鄙视。我不是鄙视故乡
而是一再想起奶奶,因为一句话
差点被活活打死。几十年来
我反复用文字复原现场,爷爷
被怒火点燃,却不得不一次次
掐灭内心的火焰。而恐惧,屈辱,
伤痛,饥饿,装满了三间石屋——
儿子,想起奶奶痛苦的呻吟,像一部
悲情老电影,一遍遍在梦里重演
 
10
十二岁那年,我的脑袋
终于被怒火点燃。一场急性脑膜炎
带着我,走了一趟鬼门关
还魂的时候,我还看见
斑驳石墙上,最后一队小鬼
舞枪弄棒,追杀我。奶奶大伤初愈
却要守护床前,声声为我叫魂:
儿啊,回家吧,儿啊,回家吧——
奶奶泣血的呼唤,成为我
今生最难忘的福音,呼喊了几十年
儿子,奶奶虽已长眠
故乡的地下。我还要带你还乡
因为奶奶,一直在
通过我的血脉,声声呼唤你
 
11
我发疯了,到处找人
为爷爷画像。我攥紧黑白遗照
照片上,爷爷病入膏肓,骨瘦如柴
眼窝深深,陷入时光的深渊——
我到处找人,想画出爷爷
健康的模样,快乐的模样
年轻的模样,幸福的模样
而把爷爷一生贫穷、痛苦、劳累
隐忍,和屈辱,都一笔抹去
儿子,爷爷生于民国15年8月19日
卒于1988年8月21日
生在旧社会,长在红旗下
享年63岁,只此一张照片
却留下爷爷,一生痛苦的模样
 
12
我背着一块石头
满世界游荡。这块岩屋的石头
前生,做过奠基石
今生,被废墟掩埋
爷爷把石头交给我,还说
这是墓碑石。如果有话要说
可以刻上去,留名后世——
儿子啊,我心里的石头
落不了地。我得背着,抱着
揣在心窝窝里
捂热它,敬奉它
我行走江湖,时光似水
冲刷我,也冲刷着石头
期待宿命,能够水落石出
 
13
我用整个夏天,清洗自己
这肮脏的俗世之身
大山为此献身,堵塞出
堰塞湖,像上天的眼,顾盼生情
而我,在湖里,像鱼儿畅游
天光,洒在水面
世界多么澄澈、明亮,银波微漾
直至暮晚降临,月光冷冷地
照出事物本相,一些虚伪的幻象
大山般扑倒身子,压进我
柔软的内心——
儿子,我因此大病一场
拿一场,来势凶猛的疟疾
对抗,或颠覆人间冷暖
 
14
接着,我用剩下的时间
挤出内火,在心灵的窗口
燃起两团熊熊烈火——
我紧闭双眼,以此
蒙蔽整个世界。我再也
看不清尘世
丑陋,阴暗,贫穷,不公
和虚伪表象。我以一场眼疾
为代价,关闭了灵魂通道
儿子,我之所以还佩戴一副眼镜
不是为了把世事看清,而是
恰恰相反。我怕我
看得太清了,就会失去唯一的
审美视角,和热爱
 
15
那次,我从鬼门关还阳
第一次看到,春天突然莅临人间
对面山坡上,树林披上绿装
暖阳初照,煦风轻拂
哦,世界如此明媚,清新,可爱
哦,人间如此美丽,鲜活,生动
第一次感受,生命多么珍贵
而活着,是多么美好!
儿子,我们没有权利选择生
也没有权利,去选择死
生死之间,是一大段美好时光
在照耀着我们。面对人生
我们像一条河流,顺应时光的召唤
一路欢歌,奔向生命的下游
 
16
在低处,会热爱尘世
更多一些。低处那些野草
和庄稼,也会挺直腰杆儿做人
面对风暴,表现得更顽强一些
每一次弯腰,都会呈现出
力量之美。在岩屋,亲人低到山脚下
低到屋檐下,低到尘埃之下——
儿子,我也是低处的一粒尘埃
却为追逐风潮,从岩屋
跑到外面的世界。也曾
借助天光,而明亮过一阵子
我知道,我不是明星
最终,会顺从苍天流下的泪
滴落在,茫茫大地
 
17
双肩何用?你笑我提出
如此简单命题。难忘第一次依靠双肩
体味担当的含义。肩挑一担柴火
换取求学的银子。双脚踩踏坎坷人生
而生活压力,在肩膀留下两道
深深血痕。烈日渐渐蒸干体内的血泪和汗水
衣衫渍满白花花的盐,包扎着骨头
和一颗疼痛的心——
儿子,79年暑假的一天,我卖完柴
沽一两白酒,麻醉自己,却禁不住命运煎熬
瘫倒在古镇街头,眼睁睁看着苍天
一会儿白
一会儿红
一会儿黑
 
18
如果黄姜藤蔓一直沿着枝条缠绕
金秋,暖阳斜照
金色铃铛就会在风中轻轻摇晃——
儿子,我准会一个箭步冲上去
挥动药锄,挖出儿臂般粗壮的根茎
装满药篓。我具备天生的
辩证力,知道忍冬、大黄、土茯苓
和白头翁,一定会长在向阳的山坡上
而大山背阴的一面,也长满了
天麻、白术、何首乌
这些微小的事物,总能在
不同环境,展现出同样顽强的生命力
不怨天,不尤人
像岩屋的亲人,从不说出自己的痛
 
19
五月麦黄。大人在前
挥镰收割,一棵棵小麦
像披金戴银的新娘,被双手放倒在
柔软的床上
小孩们像一群麻雀
叽叽喳喳,跟在大人身后
捡拾遗落的时光——
时间的光芒,常常扎破
鲜嫩肌肤,留下岁月的疤痕
儿子,忍不住告诉你这些
幸福时刻。生活从来都是这样
一粒一粒
来自辛勤劳作
饱含着汗水的咸涩,与甜蜜
 
20
麦秸堆,堆起童年快乐
打麦场,打响夏季战役——
年年麦收之后,潜伏在
村院里的红军和白匪,纷纷出场
好人与坏人宣战
白毛女,阿庆嫂,杨子荣
唱几句词,踢几下腿,场场都打败了
黄世仁,刁德一,和座山雕
我穿着新板儿鞋,一脚踢在
座山雕的尾巴骨上,好戏不欢而散
儿子,我从小扮演着好人和英雄
却不知好人难做,英雄难当
半世混迹于芸芸众生
不高尚,不低俗,不判世,不安分
 
21
做迷藏吧。在寂寂月夜
你藏起来,让我寻你
我翻遍人生每一个拐角
搜索岁月每一个暗室
我知道,你一直猫在时光深处
守候着我——
爷爷奶奶就这样,找到了我
而我,也一定会找到你
儿子,你属鼠,善隐身大地
爷爷属虎,腾跃于山林
奶奶属马,奔腾在草原
而我属羊,伏身于萋萋青草深处
——我们围绕同一亲情谱系
先祖与后人,依次出场
 
22
我赶着一群羊,天天路过
村头古庙。庙旁边,古树高大
像披盔戴甲的将军
手执长矛,在守护什么
傍晚天色昏暗,风钻进树叶
哗哗乱响。古庙高耸
镇压于小路的上方
我躲在
羊群后面,不敢回家——
儿子,每次路过古庙
我都要提心吊胆
不敢抬头,我怕一抬头
就会看见,头顶三尺
真的有神明,在静静地看我
 
23
我有话要说,可找不到
倾诉对象。我跟着太阳起床
安坐门前。太阳自顾自地笑着
灿灿光芒,照亮了我。接着是
星和月,也依次送来光明
白天与黑夜,组成我完整的光阴
我蹲在菜园篱笆旁,看南瓜花
或牵牛花,张大嘴巴
说出一个事物,或时代的秘密
儿子,时光经过事物表面
多像一场雨,细密的雨脚
激起浮世水泡儿,大地纷纷说出
鸟语,花语,石语,水语——
万事万物,都已开口说话
 
24
盼着天黑,又可以秀在中院
王老太爷身边,听他讲起前朝古事
关羽义结桃园,一个“义”字
贯穿他的一生。薛仁贵征东
又征西,王宝钏十八年
苦守寒窑,以泪洗面
岳飞背刺母训,精忠报国
瓦岗英雄,还有水泊梁山一百单八将
侠肝义胆,义薄云天
儿子,一个乡村的道德文章
在这些故事神话里,慢慢
发芽生根,深植于每一个听众骨肉
枝干都是硬骨头,花叶也是
一花一世界,一叶一天堂
 
25
四十年还乡。我走遍村墟
呼喊伯平大叔,岩屋唯一拥有字号的
老先生,姓王,名文善,字伯平
上过县学,当过兵,后半生当村长
目光如炬,能一眼看透别人心思
背影像村里无字的石碑,直挺挺的
压着村人骚动的叛逆,和不驯
儿子,我要感激伯平大叔
当我刚把集体的绿豆棒子,捧起一把
填满自己篮子可怜的虚荣心
伯平大叔一声断喝,让我羞愧终生
而伯平大叔最见不得我,下地干活还要
带一本书。“是啥命就得务好啥”——
我偏不信,早早就学会与宿命作对
 
26
是谁包藏祸心?把这枚
手榴弹,锈迹斑斑的
时代铁证,藏进岩屋暗角
现在,由一群做迷藏的孩子
抠出来,大白于天下——
社会主义乡村歌声嘹亮,红旗招展
而战争,灾难,皆已淡若游戏
把玩于孩童手里,拧开
战火魔盖,拉动灾难的弦
儿子啊,我置身其中却对此
一无所知。眼看着危险和灾难
擦身而过,嗞嗞地冒烟——
清风伸手,再次领走
烽火硝烟。罪恶从此闭上了嘴巴
 
27
清贫如影随形,伴随着我
度过半生。时绿,时白
有时却异彩纷呈,而高贵者
目光如绳,反复割据
忘不了,荒春时节
生活在野草嫩绿的叶尖摇动
一面绿色旗帜,更忘不了寒冬腊月
人间冷暖,像一枚雪花
被北风狠下冷手,一遍遍抽打
面色菜黄,苍白,灰暗,落满尘埃——
儿子,清贫像一种病,而病根
根系完整,深植于清贫者的宿命
岩屋的亲人啊,就这样
长了一辈子,长成一棵小老汉树
 
28
我的根,依然扎在岩屋
贫瘠的土地上。回想童年和少年
我像一株幼小的苦苦菜
面色菜黄,身材单薄
冬天,百衲衣补了又补,依然
漏洞百出。而春风
不度寒门,棉衣也向生活
挂起白旗。唯有夏天不会嫌贫爱富
大家赤条条来,又赤条条去
像鱼儿,畅游在似水的时光里
儿子,苦苦菜开花了,结果了
蒲公英,像穷人放飞的梦
在苍宇自由飘荡。哦,我就这样
飘成岩屋,苦命的游子
 
29
春耕,夏耘,秋收,冬藏
——做完一年苦工,寒来了
暑往了,该到头了。大地
沉睡未醒,积雪掩去荒野衰败的容颜
柴垛越码越高,猪羊越长越壮
亲人走街串巷,买回
对联,年画,鞭炮,糖果,新衣服
扫净庭院,剪掉越长越潦草的旧时光
暗淡一年的门脸,红润了
空闲一年的饭桌,拥挤了
失散一年的亲人,团圆了——
儿子啊,品尝年味儿,如同
含着一枚糖果,舌尖轻轻一舔
苦涩的生活,就只剩下满嘴甜味儿了
 
30
年是亲情走出的一条路
上慈下孝,走亲访友
每一步,都会留下爱的印迹
年是博爱织就的一张网
经纬分明。动一动都会牵扯
每个亲人的疼痛
年是衡量人心的一杆秤
无论富在深山,或穷居闹市
亲情,会让黄金失色——
儿子,我要带你走走
我的穷亲戚。走一走
亲情才不会荒芜。看一看
血缘才不会断流,人心才不会
在金钱面前,左右摇晃
 
31
梦里还乡,迎面碰见恶人
调头逃窜。嘴里喊着儿时童谣:
杀人犯,王**,牛贩子,不要脸
恶人却赶着一群白云,从绿林
走向岩屋。羊群咩咩替他说话
还原现场。我们吆喝一群白羊
问他到底杀没杀过人?羊群咩咩乱叫
问他儿孙满堂为何要住在羊圈?羊群
又一阵咩咩乱叫。他摘来一枚红叶
用舌尖舔去上面白霜,他说好甜啊
然后唱花鼓或陕南孝歌,悲音像一只鸟
飞出去,在深山幽谷一遍遍回响——
儿子,莫因善小而不为,莫因恶小而为之
一个人一生,都要活在自己的名声里
 
32
梦里还乡。我来到药王庙
牛羊还在四十年前的浅林吃草
我还靠在庙墙根,晒着那年的阳光
几个顽童,给袄缝里的虱子搬家
让虱子叫醒老太爷,酣睡的旧时光
一双老手青筋暴突,开始在
花白的岁月里,捕捉生命的骚动——
儿子,王老太爷九十有一
前半生做地主,后半生做王姓族长
做岩屋的神。老后与牛羊为伍
脑子半睡半醒,眼睛半睁半闭
最后一次回家,走在下坡路上
被一把棕榈树籽,放倒
死后葬于药王庙,却未成神升天
 
33
梦里还乡。生产队再次派饭
政府工作队,早已
坐在石屋,等着奶奶借来白面
烙油饼,熬稀粥
一群饥饿的孩子,围在门口
眼巴巴瞅着饭桌,最后一块油饼也被夹走
终于忍不住,“哇”地一声哭起来
奶奶拿起擀面杖,撵着,骂着
“八辈子没吃饭的饿死鬼,嚎啥呢”
奶奶眼里,淌出一串泪花花——
儿子,岩屋的胃装过野草,树皮
装过观音土,和无休无止饥饿的恐惧
而人民公仆,吃罢百家饭
还要抓革命,促生产,割资本主义尾巴
 
34
梦里还乡。我还在推磨
一副石磨,就是我的天和地
上扇是天,是阳;下扇是地,是阴
天地合,阴阳运转
一粒粒粮食,正在经受磨难
而我,围绕着粮食
走一圈,又一圈,无休无止——
儿子,长大以后,我才慢慢明白
人类的宿命,也是一场
巨大的磨难。以光明,衣食
和修身齐家为阳,以宁静,隐忍
和安贫守道为阴。时光
推动着时光。而生命像树木年轮
一圈又一圈,圆着自己的圆
 
35
梦里还乡。前有大江横着
后有秦岭拦着,立足弹丸之地
险峻雄奇,形成关口。爷爷拉着我
一路攀岩爬壁,上至垭口
途径岩屋,那块被毁的麦田裂开巨缝
爷爷惊骇至极,喊叫地要陷了
天要塌了,引我快速逃离。爷爷转身
杳无踪影。我却牵系妹妹的小手
走上一段土路,逼仄坎坷而遗满
人类秽物。路遇故人,问我
家在何处?一时想不起来,无言以对
急忙继续引着玉玉儿,四处寻家——
儿子,隐约记得,文庙旁边
有三间土屋,乃祖上置下的遗产
 
36
天近黄昏,我终于走出磨房
抬头看看天,天在旋转
低头瞅瞅地,地在旋转
双手捧住饭碗,灵魂也在旋转
——等我苏醒过来,奶奶牵着我
走在月夜,回家的路上
天空如洗,皓月当空
我的人生,正接受上苍第一次洗礼——
夜风是凉的,月光是凉的
一颗幼稚的心,也是凉的
儿子,那年我八岁,像一根拐杖
帮着奶奶,支撑生活
我知道,穷人孩子早当家
早早就学会了,把黑暗踩在脚下
 
37
唢呐,喇叭,头小,口大——
第一次见到的乐器,听到的音乐
就是这些乡村乐器班里的喇叭
每逢丧葬,就吹奏出颤动的哀伤
好像唢呐,一旦张开嘴巴
恨不得一口气,就诉完人间苦难
那一夜,两个逃荒的河南艺人
在岩屋,终于奏响一个村庄的悲伤
音符如泣如诉,月光清凉似水——
儿子,那一夜,整个岩屋浸淫在
悲情之中。听惯了进行曲的亲人
白天还在战天斗地,火热激情
轻易就被一曲《黄土情》,击倒
在青石板上,淌下行行辛酸的泪
 
38
暮晚降临。白昼的喧嚣随着落日
坠落了,黑夜的喧响拉开序曲
先是前院的狗汪汪几声,撕开
村院黑幕,一阵脚步慌乱逃窜
接着,满院子的狗一起狂吠
像乡村围猎,把一个猜疑封堵在
无数猜疑之中,而一群蟋蟀
埋伏在老墙根,彻夜声声紧
声声慢,演奏神曲。谁家婴孩
一声啼哭,把音调提至高声部
接着,一声鸡鸣,引来满院子鸡鸣
声声呼喊黎明,和日出——
儿子,猫头鹰没有出场,乌鸦也没有
那些幽灵,早已躲在人心之外了
 
39
天狗吃月。那夜,爷爷带我
在磨房值夜。春月圆满如梦
更像守夜人眼里,圆圆的白面馒头
正被天狗啃成残月,如弯似钩
最后一片光明,也被一口吞噬
人间陷入无边黑暗。岩屋响起一阵
鸟铳声,锣声,和驱赶天狗的吆喝声
直至混沌天地,再次露出一丝光亮
亲人欢呼雀跃,庆幸人间逃过一劫
儿子,在那个赤贫岁月
追求光明,已成为亲人最后的奢望
而连啃三个月树皮和野草,刍狗般的
爷爷,悄悄扫净钢磨里残存的麸皮
烙一个褐色小月亮,让我慢慢去啃
 
40
大伯身着军服,英姿飒爽
自北京归来探亲。岩屋举行盛大仪式
欢迎我们的首都卫士,刚从
唐山地震救灾火线上,从死人堆里
爬出来的英雄。那一年
天崩了,陨石如雨纷纷砸向人间
地裂了,大地喷涌内心的火焰
和岩浆,从云南西部到河北唐山
山塌地陷,家毁人亡,惊心动魄
而伟大领袖,也巨星般先后陨落——
儿子,1976年啊,灾难深重的祖国
哀乐没有停过,伤疤没有好过
亲人眼泪流干了,又淌出血浆
大伯归来探亲,带回糖果和笑声
 
41
我是牧羊人。早晨把白云
赶往大山,绿林。晚上
又赶着白云回家。我的白山羊
干净,纯粹,善良
像岩屋亲人。羔羊咩咩一声
呼唤母羊,母羊咩咩一声亲切回应
想起奶奶,每到暮晚都要拉长声音
喊我回家时,我流下了幸福的泪——
儿子,我多想,就这样一辈子
牧羊,买房,娶妻,生子
再让你重复,这种简单生活
哪怕人生,穷得只剩下青山白水
我依然会在山里,放牧白云
和羊群,牧养一清二白的生活
 
42
岩屋山水,依然懵懂无知地
静默,或流浪
面对时光,无从说出它内心的秘密
和悲伤。就像我的大脑
混沌而茫然,等待文字的光芒
照亮。等待双手挖掘
或掏空,让天光能够普照心智的
每一个角落。让生命之树
顶天立地,双向生长——
儿子,快到上学的年龄了,我用“智”字
给自己命名,却一生
糊涂,木讷,愚笨
像岩屋懵懂无知的山水,怎么看
山仍然是山,水仍然是水
 
43
梦之翅,在上学的路上
使劲拍打着,童年的新奇、亢奋
和梦想。破败的校园
关不住蓝天,白云,和红日
关不住绿水,青山
一群快乐的小鸟,挤在土墙灰瓦之下
一齐练习发声,人生
从一声惊讶的“啊”字,开始造句
运用明喻、暗喻或隐喻
造出单句,复句,欧化句——
儿子,人之初简单如一个“一”字
一年年升级,垒砌
人生台阶。然后,一步一步
爬至最高境界,浮于尘世之上
 
44
就像一块毛坯放进车床
我的生命,不断被校正、修改、打磨
不断被刷新,洗心革面
浑身暴突的棱角,心室暗藏的火山
双手紧攥的蛮力,和脚下
踢飞的石子,在书本面前
慢慢,变得圆润、安静、温顺
和平坦起来。而原有的混沌世界
逐一被掏空,被灌注,被照亮
心底,渐渐现出山水轮廓
虚怀若谷,荡漾一股浩然之气——
儿子,岩屋破旧的校园,越来
越像山水园林。而我
像一只雏鸟,忙着扑食汉字和修辞
 
45
在识字课上,我跟着老师
一遍遍,大声解读自己的名字——
白,白,白丁的白
洁白无瑕的白,黑白的白
一张白纸的白,也是苍白的白
公,公,公母的公
公共的公,天下为公的公
公馆的公,公关也是这个公
智,智,仁义礼智信的智
智慧的智,智者乐水的智
德智体全面发展的智——
儿子,我的考试成绩却常常
被老师倒着数。数完了
还敲着讲台:智,智,白公智的智!
 
46
期末试,我又考了双百
放学路上,村书记表扬了我
说老白家的娃儿,有出息
我把奖状贴在石墙上,一张张奖状
就像亲人笑脸,挤满了
童年梦想。奶奶煮俩鸡蛋
犒赏我,爷爷瞅着我悄悄傻乐
我拼命拾柴,把寒假垛成一座小山
年夜守岁的时候,点燃炉火
送给亲人红火、温暖和新的希望
儿子,新学期刚刚开学
我就当选为班长,和少先队中队长
我明白了,做一个上进的人
是一件无比快乐,和幸福的事
 
47
劳动课,我们在田野
练习春种秋收。土地刚刚苏醒
我们就用锄尖,写出了一行行
美丽诗篇。汉字从诗行里
生根发芽,抽枝展叶,开花结果
等到秋天爬上枝头,浮华落尽
季节抱住了,浆果和荚果
玉米露出金牙,大豆
亲如兄弟,挤在狭长的黄金屋里
快乐地拍拍手吧,我们像小小辣椒
正在时令的山径上,一路走红——
儿子,朱元璋说过,万物根本
乃衣食住行。而生命之本
就要这样手脚并用,扎根土地
 
48
记得小时候,一次被老师罚站
我像一根木头,杵在操场
阳光把我的影子,一会儿打在身前
一会儿抛在身后,有一阵儿
还被我自己,踩在了脚下
那些围观者满脸坏笑,幸灾乐祸
有人践踏我的影子,还恶狠狠地说
踩死他——可惜我一点
也不知道疼痛,好像践踏的不是我
也不是我的灵魂。那时候
我知道世界上有鬼,却不知道
还有灵魂存在。此后常常做梦
儿子,我被一座山压住胸口
憋闷、恐惧、无助,无法弄醒自己
 
49
来到门前那条结冰的小河,逐一洗净
一篮子红苕,这是冬晨起床的必修课
然后才能背着书包,赶往三里路之外的
岩屋小学。在路上,同院里那些幸福的孩子
一边揉着惺忪睡眼,一边
嘟囔着:“不要脸,一大家子人吃饭
叫我给你们上学!”我知道
我是穷人的孩子,不得不在奶奶的棍棒下
帮忙支撑来自生活的重压。那些日子
读书是我唯一的幸福。就这样在幸福的路上
我越走越远,走进县镇,走进省市
走进一条远离故乡,漂泊者的苦旅
儿子,当年那群幸福的孩子,后来
从土地走到工地,还一直在与幸福抗衡
 
50
又熬到周末,我急匆匆回家
而两条腿的尺子,量到天黑
也没有量完回家的路。汉江
像隔世的河,隔开我的前世来生
漫慢长夜凄冷的黑光,蜷缩成
古树下,一滴晶莹的泪
肠胃闲了很久,终于闲得发慌
搅动着体内的寒气,发出
雷鸣般巨响。比辘辘饥肠更响的
是汉水,亘久不息的低徊呜咽——
儿子,求学路上爸爸像孤魂野鬼
游荡在汉江岸边,眼巴巴等待
一缕曙光,照亮我前世的黑暗
一叶木舟,渡过我来生的深渊
 
51
放学后就得拿起鞭子,把一群牛羊
赶进大山。牛太犟,惹不起
逮住一只公羊,套上枷锁练习耕耘
可惜犁是弯木做的,犁头无铁
所谓耕耘也只是做做样子,就像
现代的某场演习。羊累了
我们也累了。然后点燃篝火
从社会主义田地里,取来(不是偷)
玉米、红苕、大豆,烧出满山香味
填饱少年的饥饿。有时爬上
秋天的柿树,用青涩击打成熟
被主人堵在树上,下不来
儿子,看看天已黑,牛羊还在野地游荡
而家里,奶奶的鞭子肯定已高高举起
 
52
对着石头、泥墙,不断练习拳击
趁着村院聚会,我摞起五页青瓦
挥拳猛击,瓦片瞬间像碎瓷般碎为齑粉
众人唏嘘不已。我就像古代的武林高手
扬长而去。从此以除暴安良为己任
面对大人的粗暴和无礼,忍无可忍
心生怨恨,秘谋一次反叛,或暴动
某日放学归来,姑姑带着邻家小女孩
放牧羊群,正被某家小子辱骂
我穿林越涧飞奔而去,拳打镇关西
其父手执棍棒气汹汹赶来,而我气定神闲
一手执柴刀,一手攥利石,僵持不下
儿子,奶奶不问缘由,赶来啪啪地扇我
可怜英雄气概,被泪水一泄而光
 
53
靠山吃山,是因为山里藏了很多
宝贝儿。麦冬有心,可以心入心
清肺、解热、安神。五月天冬花白
十月实黑。轻轻扒开它微微隆起的根部
就会惊现几个睡美人。温水沐浴
剥去外衣,肌肤光滑柔润,春光大泄
黄姜藤蔓肆意缠绕着低矮的灌木枝条
挂满绿色风铃诱我追寻,却把黝黑的块茎
深深藏进大地深处......每一次走进大山
我都会采回满篓药材,清洗、切片
炮制济世良药。有病时治病
无病时卖药,换回粮食,和布匹
儿子,希望我俩也像两座大山,前半生
我做你的靠山,而后半生你做我的?
 
54
阳光大好。农事之余
我就蹲在树荫下,捧读书本
佰平大叔路过,脚步腾腾带起一阵尘烟
“做活的命,还想当秀才?!”
每一个字,都像尖刺般刺痛我的心
那一年,读初三,只是喜欢读书
并无远大理想,或奋斗目标
那一年,我暗下决心,一定要考上中专
一辈子都捧着公家的铁饭碗
儿子,面对人生路上的敌人
不必忌恨。因为他这一记猛拳
击醒了我,给我了力量,和方向
后来的一切,证明我的努力没有白费
作用力与反作用力,得以完美呈现
 
55
大地不言,那是因为你没有
好好爱它。我在一块巨大的石头上
看见两只地耳。在幽深的山谷
水井和山泉,看起来像大地的双眼
还在田野里,看见大地裂开口子
像要张口说话。其实还远不止这些
每根树木,每株花草,每棵庄稼
花朵,飞鸟,虫鱼,畜禽,百兽
无时无刻,不在诉说着它们的幸福
或忧伤。就连一年四季路过的风
也会爬上窗口,和你风言风语——
儿子,面对大地绵绵不绝的馈赠
我们该不该,心怀感恩
附耳于地,用心聆听大地的心声
 
56
大地开口。爷爷赶紧喂给它
一粒粒种子。同时给它灌水,施肥
除掉杂草。爷爷在麦田守望着
禾苗茁壮成长,孕育出饱满的粮食
像一个优秀诗人,总能在
贫瘠的土地上,写出生机盎然的诗行
粒粒汉字,喂养我们的生活
爷爷就这样喂罢土地,还要喂养儿女
一日三餐,我们心安理得饭来张口
却没有说出,爷爷的悲辛、苦痛
和心底里,唱给大地的赞歌——
儿子,我是爷爷喂养的庄稼,而你
是我的。我宁愿你是一棵辣椒
在生命的秋天,人生还会是红的
 
57
大地张口。上苍又把爷爷
喂给它。爷爷积劳成疾,最后
只剩一把骨头,像岩屋遍地的石头
再也熬不出油了,才在荒坡上
隆起一个坟堆。大地张口
还要吞掉奶奶。在一个酷暑的正午
奶奶偷偷逃走,进城寻亲
走啊走,耗尽最后一点气力
瘫倒路旁。几只蚂蚁在奶奶鼻孔
爬出爬进。奶奶啊,魂兮归来吧——
儿子,奶奶那次被硬生生拽回人间
像生与死拔河,最终还是输给了
永恒的时光。2009年2月23日上午10时
奶奶捧着饭碗,被大地一口吞掉了
 
58
大地张口。上苍先后喂给它
二伯三伯。人与土地相互撕咬
而上层建筑正放飞卫星,赶美超英
描绘社会主义宏伟蓝图。大伯
见证了一个荒诞的时代。此后又去
修筑铁路,把生活与理想
铺成轨道,一生前行也无力交叉一回
哪怕穿上军装,哪怕立过军功
哪怕从唐山地震废墟里,从死人堆里
爬出来。大伯回到岩屋,走进大庙
修理一辈子地球,也被地球修理一辈子——
儿子,甲午上元节杨泗庙祭神灯会
大伯祭完神,许完愿,在回家的路上
舍身成仁:拿生命祭献张口的大地
 
59
不要以为走了,甚至躲进
馒头般的土堆下面,我就把你们忘了
不要以为看不见了,时光
河流般一个转身,我就把你们丢了
你们的血液在我身体,淌成大江大河
冲刷你们的骨肉。你们快乐
或痛苦,都被我继续快乐和痛苦着
我继续,代替你们活在这个
爱不够也恨不够的人间。血管里
奔涌的河流,必将漫漶你们整个流域——
儿子啊,就这样跟在身后吧,在未来的
时光码头,让我们把亲人的幸福或忧伤
一张张摊开,凿上最圆的祈祷
让一缕香火牵着,一溜烟升入天堂
 
60
爷爷交给我唯一的任务
就是生活:生下来,活下去
慢慢过完,漫长的一生
抵达生活终极目标。直至
耗尽阳光、食物、淡水和氧气
直至生命的尽头,尘世
还给了尘土,夕阳画上了句号
就像大地,突然长出的肿瘤
生活疼痛不已,却无法判断
它是良性,还是恶性——
儿子,我在半途就把魔棒
传给了你,就像爷爷
传给我那样,我们承前启后
组成方阵,慢慢把生活进行到底
 
61
父母在,不远游。
我试图翻天覆地:苍天
尚隐于黑幕。一缕晨曦还是
从黑的缝隙里露出来,斜斜地
照亮一方天地。我开始
挥动铁锹掘土。同时动用某只脚
往下踩,动用某只手翻检
埋伏其中的石头,铁块,骨头,或腐枝烂叶
挥汗如雨,气喘嘘嘘。浑身落满了
溅起的尘埃。而双手早已
血肉模糊,沾满细菌、泥灰、牛粪、汗渍
和铁锈,看起来脏兮兮的——
儿子,别嫌脏。土里刨食
双手会脏,但心却一定是干净的
 
62
读旧日记,读到一篇致富书
时间,1983年大年初一,家庭会议
十亩薄田,拿出八亩种小麦,麦收后
再种秋玉米。奶奶一遍遍唠叨:
饿了几十年肚子,吃饭是头等大事
植桑一亩,可养蚕。蚕茧好卖就卖钱
不好卖就缫丝。还有一亩地
五分种麻,五分种花生。桑麻纺布
花生榨油。一年解决温饱问题
有望过上,有吃有穿有钱用的幸福生活——
儿子,我想不起来,那一年
我家收成如何,是不是过上了小康生活
只记得,第二年我考上中专
为转户口,家里却拿不出三百斤原粮
 
63
纸上还乡。左脚跨出门槛
右脚却悬在半空,离地足有
四层楼那么高。这粒浮游尘世上空的
微尘,发型三七分,喷发蜡
西装,革履,红领带
还安几颗假牙。说话假模假式
全是普通话。挤出来的快乐,皮笑
肉不笑。出门就关门,进门
也关门。城市虽大,寄身的
只这么一小格囚笼,四壁坚硬,冰冷
铁青着门脸。室内填充着冷漠
孤寂,犹疑,和抗拒世界的暴力——
儿子,纸上还乡,一提笔
就有方言俚语,从老家蜂拥而至
 
64
人一辈子,似乎永远和假设这个词
背道而驰。假设你不是我儿子
假设爷爷不是贫下中农,也没有
背着太奶奶,从双河一路逃荒至岩屋村
假设土改时,没有改给我家两间石屋
假设奶奶不与“文革”抗争,没有被打得
气息奄奄,花去一笔巨额医药费
假设农业学大寨,没有毁掉我家麦田
假设我没有好好上学,还像玩伴一样
留在岩屋村修理地球,假设我安分一些
继续坐在机关里,假设我不走出来
置身于商海起伏跌宕,假设我
不那么心高气傲,肯放下面子和尊严
假设再活一辈子,我能重新做你的父亲
 
65
如果把一生当一天来过,你会发现
纷繁芜杂的人生,变得短暂、简单和明亮起来
晨鸟初啼,哇地一声,拉开了人生序幕
天地慢慢睁开了,尘世的朦与胧
曙光慢慢打开了,生命的辽与阔
红日呀滚滚,像时光的风火轮驱赶着
一朵白云,在苍茫蓝宇流浪啊流浪
角色由俗世转换,阴晴无定,寒来暑往
风催着雨脚,雪上又加一层霜花
绿叶扶着青春的肩膀,那场盛世情事
还是黄了谢了,零落在地化为泥——
儿子,面对落日的光与芒
不论前世梦想,把青春抛得多远、多长
时光一个转身,生命的影迹还是被黑夜黑掉了
 
66
剖析树木纹理,首先要用锯齿
断其腰,看伤口慢慢淌出白色汁液——
似血非血,似泪非泪。我来不及细想
眼看就要流干。而切面
现出的密圈儿,或圆或扁,或奇形怪状
却都一环套着一环。我知道年轮
刻画运势,就像人类命运大多
呈现在指纹上。这些密码,被岩屋人
称为萝:一萝穷,二萝富,三萝四萝开当铺
而更多树木布满节疤,斧头
也劈不开那些扭曲的纹理,和浑身伤痕——
儿子,年轮圆满与否,关键在
自我定位得好不好。就好比咱们家
爷爷比我靠前一些,你比我靠后一些
 
67
如果捅破那层纸,我就会看见
另外一个世界。那些我死去的亲人
都在那里,好好地活着
酒壶摆在饭桌,飘溢着杆儿酒的清香
盘子装满了精美菜肴,水果,和甜点
深宅大院,雕梁画栋
打眼一看,就知道是富贵人家
尽管活着的时候,他们未曾享过清福
现在不一样了,门前的金银
早已堆成了山。更重要的是,他们不必
再为生存而劳苦奔波,整天都那么悠闲
可以慢慢地,享受富贵人的生活——
儿子,那层纸,谁都别去捅破
不捅破,刚好就隔开了阴间和阳间
 
68
无事可做的时候,爷爷总喜欢
反背着双手。老远一看还以为
谁捆绑了爷爷,被弯曲的山路牵着
去游行。尽管爷爷一生忙碌
不停出手,对付那些庄稼地里的野草
和伺机突袭的风雨,冰雹,和灾害
还要一日三次点燃炊烟,给生活报个平安
爷爷的双手啊,就像两根指挥棒
收放之间,人间烟火服服帖帖地
指向村庄上空,幸福指数的顶端——
儿子,我也模仿爷爷背起双手
在祝尔康大道或时代广场,悠闲地散步
左手在身后握住右手,就像生活握住忧伤
宁愿藏于袖筒,也不轻易露一手
 
69
老张叔叔来短信了。他说他终于
上了鸟当。我似懂非懂
只知他去了西方之西,贵州高原
年头飞走了,年尾又飞回
他说他是,飞进鸟当里的那只鸟
我查遍祖国地图,找不到鸟当的位置
只在贵州边缘,找见一个
叫乌当的地方。我不知道老张
是不是在乌当,为什么会
少了一点,而成为子虚乌有的“乌”字
我知道,老张真把自己当成了那只鸟——
儿子啊,哪怕你老张叔叔心气再高
哪怕他像一枚钉子,楔进乌当
哪怕乌当多了他这只鸟,还是乌当的乌
  
70
背靠秦岭,面朝汉江
我们的故乡,在北方之南,南方之北
一个不冷不热的地方,盛产
小麦、玉米、土豆,和五谷杂粮
我决定,从今以后不再教你死背古诗
一味地纸上谈兵,梦里还乡——
儿子,我将指引你逐一认领
庄稼亲戚,树木兄弟,花草姐妹
记住它们模样,和生长习性
让我们在粮食面前,一眼就能看清
生活问题,而不至于太过无知、无能
和无措。我们就该这样脚踏实地
像根系,扎进大地深处
而双手,把生活轻轻地托起来
 
71
从三月开始,春暖花开
微笑像花朵绽放在我们的脸上
从26日开始三月不再悲伤,阳光照在
麦田上,麦苗随风劲舞
就像1989年的海子。海子,海子——
年年今天,我都把自己当成一棵麦子
给生活灌浆,叫幸福绽放
诗歌养不活生活,我也要让生活
像诗歌一样高贵,粒粒汉字
都是幸福日子,有棱有角有模有样
儿子,从现在起我要给大把大把
美好的时光、温暖、快乐,和希望
逐一分行,行行都指向海子——
从此,我们只留住幸福,和幸福话题
  
72
热爱生活,其实就是不断给生活
添枝加叶。给裸身加上服饰
遮羞取暖。给肠胃加上食物
补充能量。给家庭加上茅屋瓦舍
遮风挡雨。给出行加上道路汽车
熙来攘往。给男人加上女人,人类
得以延续。生活就这样在简单的加法中
像河流般清澈,自然流畅
源远流长。而后来却越加越多
棉布加上名牌,粮食加上禽兽
屋舍加上豪宅,出行加上宝马
爱情加上二奶和小三,工作
加上权力和金钱。儿子啊,生活
满溢着泡沫,谁跟谁还在不断碰杯?
 
73
生活是这样加速的。起初
趴在肩上背上,在羊肠山道上走啊走
一步一趔趄,一步一喘息
眼睛瞅着脚尖,一边是靠山
另一边,可能就是深渊
走着走着,生活就快了起来
马车驮着,汽车拉着
绕过许多弯路,成功完成人生转折
踏上了高速路,快车道
钢铁包装的生活,各自来来去去
再也不会,轻易发生碰撞
儿子,生活最后还给自己安上了翅膀
像一只鸟,快速穿越时空
一道白烟,给苍天留下抹不去的伤痕
 
74
我把一条河流,放进白瓷盘
有骨头有肉,有香味
河流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
举起的筷子,犹豫了几秒钟
还是对准河心,下了手
左一划拉,刮下河身白嫩的肉
右一划拉,刮下河身白嫩的肉
只剩下肉中刺,满河床的石头——
儿子,我一筷子吃掉了乡愁
又一筷子,吃掉了十几个省
然后一动不动,仔细端详白瓷盘上
这副完整的鱼骨,竟还保留了
河流的形状。而我沉潜于此
慢慢咀嚼,生活的河波澜不惊
 
75
抱经下野。一捆竹简深埋地下
不是焚书坑儒埋下的,也不是礼崩乐坏
横遭唾弃的。时光老人操刀
一笔一划,刻画人心、佛心、狼心
于竹简之上。刻画花鸟虫鱼人兽
于青石之上。一群象形文字,每一个字
都保持着事物本相,种子一般
播进梦幻美丽的愿景,等待发芽、生根
长成参天大树。大地营养丰富
足够养活一个礼仪之邦。我深入乡野
或爬上摩崖,抚摸墓穴里竹简残片
或摩崖石刻,逐一释经析义,尚礼尚德——
儿子,农锄还带经,一缕书香袅袅
百鸟齐鸣,好似大野响起朗朗书声
 
76
把汉水放在一张纸上,用双手
勾画江山。秦岭巴山用来镶边
再细笔素描河流的形状,留白处成了
大块肥美田地,正好安放一个朝代
一滴墨滴成秦风的样子,一口气往开了吹
往开了吹,汉水就歪歪扭扭九曲十八弯
每一个弯儿,都留下一处险滩
杜撰凄美苦难的故事,挂在拐弯儿处
小镇的吊脚楼上。风流韵事
从窗口一闪而过,却叫人摸不着头脑
江面宽阔,夜泊三五艘木船,江涛
声声说着外省方言,听不懂也叫人满腹辛酸
儿子,以笔为篙,只需轻轻一点
明晨我们就可以升起风帆,直下汉口
 
77
把家安在秦岭脚下,给子孙后代
找一个靠山。门前溪水淙淙
可养鸭养鱼。再引一渠清水上山
滋润几畦稻香。后山挤满了高大乔木
可做猎人、樵夫,一杆猎枪
一把弯刀,就可以挥霍满腔豪情
和峥嵘岁月。傍晚背着烟火
回到人间,只消一壶闲情,两盘野味
三杯月色,轻易就醉倒了一生幸福
儿子,我们不必羡慕灯红酒绿
一只萤火虫,就能点亮我们的眼睛
也不必跻身喧嚣闹市,跌跌撞撞
几串清越鸟鸣,平平仄仄挂满枝头
叽叽喳喳点赞,秦岭山下的清平乐
 
78
落日落了,月亮还没升起来
我独坐黑屋子,抱紧怀中
微凉的寂寞。今夜我不开灯
在这黑暗时刻,我把自己
抛弃在异乡,外县或者外省
儿子,我们再次隔开29年距离
没有阳光,也没有月光
来照耀你我。我们像两颗
孤独的行星,沿着各自轨道飞行
我想靠近你一点,你也想
靠近我一点。埋在心底的石头
像星星,发出微弱光芒
不照万物,只照人心
我们是两个抱着石头取暖的人
 
79
一根白骨露出塌方断面,像
一面警示牌,吓坏了许多来往的行人
好像看见骨头,就等于看见了死亡
好像活着的人都没有骨头,可以
远离肩挑背扛的生活,可以把肩上负担
逐一卸载,再也不需要担当
历史跨入胖时代,骨头上裹一层
肥嘟嘟皮囊还不算,再裹一层
棉布、丝绸,或牲畜的皮毛
身体坚硬的部分,越来越软化
血压高了胆子小了,血性一点也没了
儿子,去年在钓鱼岛做了一次检验
今年在春城又做一次,结果都一样——
骨头已埋入黄土,皮肉还在继续行走
 
80
沿着一条河流,上游
或下游,我都无法做出选择
如果溯源而上,我会看见
沿途丢弃的时光,挂在往事枝头
随风飘摇:旧情书,白风衣
乡间小路那袭迷人的背影
夜半歌声,唤醒粉红的记忆
再往回走,就走到岩屋小学
石头院子,几缕蓝色炊烟
被一阵风使劲摇晃啊摇晃,像我
颤抖的身影。新邻居
睁着隔世的双眼,打量我——
儿子,如果顺流而下,只能让来世
湍急的浪涛,拍打我今生的忧伤
 
81
临近黄昏,突然从四面八方
涌来乌云,先是一朵又一朵
接着是一片又一片,渐渐弥漫了天空
每朵乌云都那么潮湿、沉重,漆黑一团
好像老天爷突然变脸,黑着脸色
心里窝着火,眼里含着泪
而被乌云遮蔽的光芒,努力地从云隙
喷出火焰,为朵朵乌云镶上金边——
儿子,风起云涌,山雨欲来
我看见你在尘世奔走,像一粒尘埃
随风高高飘起,又低低落下
而尘埃尚未落定,苍天那么轻易
就被一场雨水洗白了,像一张巨大的白纸
飘来飘去,却写不下我时好时坏的心情
    
82
向晚登山,恰好与光明
保持一致。好像夕阳提着我一起走向
命定的山边。以为这样我就能走完
辉煌的一生,就能本然自立于迷茫尘世
而不再悲伤。可我一回头却发现夕光
穿透树林子斑驳光阴,早已把我的灵魂
打倒在地,而且被我自己一路拖拉上来
遍体鳞伤。山风捡起一枚枚落叶
试图掩盖我失败的命运,可后来的风
又重新揭开了伤疤。但我不能停下来
儿子,我得赶在太阳落山之前
爬上山顶。因为光明的眼角越眯越小
而生命的影迹越拖越长,我怕等不及
走完最后几步,就被黑夜黑掉了
 
83
造物主创造万物,一不小心
也创造了我。为此我感到了恐惧
和悲伤。面对身边任意一株植物
都显得比我优雅而单纯一些,幸福一些
它们年年怒放心花,而后纷纷捧出一生
丰硕成果。面对人类之外的
其它动物,它们高兴了就翱翔蓝宇
忧郁了就潜游江河,更多的时候
静静地呆在树林里,守望江山
不像我,相形于同胞、兄弟、姐妹
显得如此矮小、愚笨、丑陋而自惭形秽
儿子,为此我恐惧和悲伤,感觉自己
就像轻飘飘的云雾弥漫于苍茫尘世之上
只要冷风一吹,就会忍不住泪如雨下
 
84
火车开进时光,死亡是唯一的终点
其实这样表述也不够准确
火车奔走在轨道上,既然是轨道
比如日月东升或西沉,均已
道法自然。我仿佛看见了锃亮的铁轨
从虚无处伸过来,又伸向无限虚无
而火车咣咣地敲打着每一个季节
隆隆地驶向远方。途中飞快地掠过
那些旧村庄,旧山河,旧站台
我看见人们虫蚁般挤上来,又倒出去
哭声此起彼伏,像火车声声笛鸣——
儿子,哭声是生命唯一的体征
我们自己哭着上车,又在真假不辨的
哭声里,慢慢抵达一生奔走的远方
  
85
生命如墙,而时光就是身怀绝技的粉刷工
不断在粗糙的日子上涂抹、粉刷
春天用漫山遍野的草青、桃红和菜花黄
抹掉残冬的荒芜、衰败与积雪。夏天
用村头古树沸腾的蝉鸣,田畴翻滚的金黄麦浪
池塘荡漾的碧荷绿波,时不时滚过天际的
电闪雷鸣,抹去青春的浅尝辄止
和儿女情长。秋天又用稻粱在生活面前的
一次次低头、玉米在秋风渐凉时露出的
灿灿微笑、柿树被忧伤掏空身体时
点亮的盏盏红灯,抹平了生命倾情奉献之后
留在内心深处的疲惫、空旷和伤痛——
儿子,人生能示人的尽是光鲜一面,而无尽的
伤痛和失败,都被一场白雪轻描淡写地覆盖了
   
86
我看见时光,怎样把一个年轻
而充满生机的村院,变成一片废墟
四十年还乡,我在村墟上彳亍而行
当年的砖瓦已埋进记忆深处,偶尔泛起
一缕青光,像沉睡的亲人睁眼
打量浪子的目光。当年的栋梁已在村史里
老朽了,无奈地伸出一只只耳朵
聆听游子归来的足音。午后阳光安静地
照耀着村墟,没有一丝游风吹过
仿佛时光静止,仿佛从未改变过什么——
儿子,我却分明看见时光,把一个刻在
生命深处的村院,一步步变成了废墟
把院里乡邻,小的变老了,老的变成了
一帧帧发黄的旧照片,挂在坍塌的石墙上
 
87
从小害怕红妆,远离女孩
那年,读四年级,我站在教室门口
迎面走来一女生,目光直视着我
像一道闪电,晃晕了我
那件红袄子,像熊熊燃烧的一团火
我呆若木鸡,不敢迎接她的
目光与火焰。擦身而过时
她却耻笑我:叫花子!一句话
就像一枚钉子,深深楔入我的生命
数年后,爷爷兴冲冲地告诉我
他托人为我说下了对象,而那个女孩
已满口答应。我诚惶诚恐,偏不应承
儿子,冥冥之中,我在等待着你
和你高贵、漂亮而争强好胜的妈妈
 
88
我潜伏吕河古镇,只为了
征服你妈妈。那年,她从警校毕业
英姿飒爽,高跟鞋一路敲打着
石板古街,进入我的伏击圈
我征用古诗、现代诗和所有发烫的汉字
向她发起攻击,皆无功而返
一天,她在区委办完事,已月黑风高
我像护花使者,默默护送她
安全抵达宿营地。而我一路奔波
脚跟早被磨得血肉模糊,她手捧着
我的伤脚,终于淌下了高傲的泪水——
儿子,从此后我们血浓于水
在漫漫人生路上,相携相扶
走过了一段,幸福而美好的旅程
 
89
第一次离家出走,我把泪水
全部咽进肚子。趁着你熟睡
或玩耍,我偷偷地溜出来
逃出厂区大院。门外车水马龙
还原了尘世的喧闹。而我
无法置身其中。生活在那一刻决定了
抛弃我,把我从低矮的屋檐下赶走
却又塞进苍穹压下来的更矮的屋檐
无法直起腰身。影子在宽阔的马路上
轻飘飘地游荡。似乎到处
都围着墙,却又异常苍凉,而空旷
儿子,你冲进人群,冲进车流
哭喊着我,追赶着我,幼小的身影
像子弹,一下子就击穿了我的柔软
 
90
最后的逃离,我像一个悲情游僧
带着你,隐居大山深处
我从草丛里捕蛇,诱惑你大口咀嚼
然后排出体内毒素。一颗痘痘
从额际生发,长成脓包,最终被剜除
让你瞬间度过一生苦难,脱胎换骨
我把你揣在怀里,靠近心跳的地方
从暗夜的这一端,走向另一端
牛鬼蛇神纷纷逃避,一阵风掀开了
尘世的黑幕。儿子,我看见你
从生命最高境界里,露出了
灿烂的笑脸。那一刻,我决定带领你
再次出世,沿着一条大江
溯源而上,携手渡过一生的深渊
 
91
儿子,今生我们能为父子
这是天命,是上天给我们出的一道
命题作文。看你对题发呆,迷茫
而陷入沉思,或面露难色
我知道,你无可选择,更无法逃避
题旨圈定的山水、村庄,那是
我们贫穷的故乡,给出了你我
苦难出身。我们无可选择,更无法逃避
但你可选择报复。可以用叛逆、冷漠
和一次次逃离,刺伤我。我无法关闭
你突围的出口。我眼睁睁看着
你的远方一再跑题,一再给命运打叉
儿子,如果有来世,哪怕你是一道
选择题,我也会毫不犹豫为你划勾
 
92
我没有勇气提笔,再为你写几首诗歌
你刚刚熬过黑色六月,像三张牌
被命运倒扣在命运里。我想象得出
你在试卷上以笔为剑,左奔右突
汉字如矢纷飞,数字排兵布阵。而你
横刀立马,过五关,斩六将
战胜一个个敌人,闯过一道道难关
儿子,当你拖着疲累的身子从考场下来
当你连续穿越678,三个黑色日子
我知道,你的心里已经装下了未来
壮阔的河山。此刻,我突然感觉你成熟
和高大起来,像一个凯旋归来的英雄
一边等待翻牌,一边默默疗伤
儿子,不知我的诗歌还能否为你止痛?
 
93
和你一样,前半生我也历尽考验
83年中考,只因三分之差而名落孙山
痛恨自己不争气,把大好时光用在了
一场病痛上,也痛恨原来那所学校
晚开一年英语课,害得我像兔子般疯跑
也赶不上赛跑的乌龟。我不得不
和奶奶怄气、板砖、绝食,极尽各种手段
争取复读的机会。那一年,我反复练习
头悬梁,锥刺鼻,让汉字、数字和字母
虫子般拱进体内。84年夏,我逆流而上
就像鲤鱼去跳龙门,终于大获全胜
儿子,从此我逃离岩屋,逃离故乡
迎接一场又一场考验。在慢慢人生路上
我的双脚,仍像时针那样在不停地走动
 
94
此人无需评价。文化大革命
没有革掉他的命,翌年荒春青黄不接
他却来到人间,给家人陡添负担
上学后酷爱书本,一边读书一边做梦
大学毕业,不屑于坐在机关算尽机关
反而一头扎进了商海,大口大口地
喝苦水。肚子鼓胀如一只葫芦
在尘世里浮沉,浮起来了,又沉下去
心底却住着一群佛,见人都双手合十
幻想阳光洒身,结果却被凄风苦雨
淋成了落汤鸡。常常躲在文字里取暖
灵魂紧贴着偏旁部首,绕着尘世低飞——
儿子,此人无需评价,只需记住了
他是爸爸,已尝遍人世间全部的苦难
 
95
可以把生视为修庙。以骨为山
以血为河,在自己的山河之上
浇筑骨血,建造冠冕堂皇的庙宇
然后请神入住。请来心神也请来了
心魔,请来大慈大悲的佛也请来了
无恶不作的妖怪。殿内争斗不息
却胜败无常。我们不断敬奉粮食、医药
和棉布。不断除尘净地,守身
如玉。时光也时常添砖加瓦
修补内心的漏洞,如果不是一缕夕光
斜在瓦缝,照亮了尘世的深邃和忧伤
也许人生,就会一直这么完美
儿子,身体是你的,庙宇就是你的
我在修我的庙,你在敬你的神
 
96
当你的名字由昊天改为子翔的时候
当你忍痛抛弃父系氏族,回归
母性部落的时候,我分明感受到了
你的无奈和心酸,你的愤怒和妥协
面对社会施与的压力,和打击
为父陷入绝境,不得不孤军奋战
至今尚未突出重围。而这么多年
你与我,就像孤立行走的两颗行星
生命闪耀出来的光芒,照亮了对方
苦涩的命运。但也留下了大片
大片的阴影,笼罩在心灵的天空——
儿子,姓氏可以改,名字可以改
但我们生命里,将要奔涌一生的血液和
父子深情,却无法改变命定的流域
 
97
都说父子如兄弟,可十几年来
我们却陌如路人。同住一座小城
你读书写字,十年寒窗。而我
僻居乡野,栽花育苗,十载商海
痴想求得富贵,洗白浸染在宿命里的
穷根,和卑贱。我想把一个人
一生的苦辛、屈辱和黑暗,全部用完
只留给你幸福、光明,和高贵
儿子,作为父亲,我做得非常失败
就像那次,我怀揣一沓钞票和思念
去看望你,而你在门里,我在门外
中间是一道无法逾越的门槛。你只看见了
我含泪的目光,像一条波澜不惊的河
却看不见这河底里,暗流汹涌澎湃......
 
98
我在旬河之东,住了三十年
然后搬到旬河之西,安居下来
如果我能活到七十岁,刚好应验了
三十年河东,四十年河西
就像难以琢磨的命运,被我琢磨了
一辈子。我的青春、爱情和追求
还在河东荒芜着,现在被生活渡往河西
枯枝尚未发芽,像一截失水的记忆
儿子,你在河东,如我生命之花
悄然绽放。你的梦想和追求
正踩着我生命的印迹前行。我在河西
在你的西方,静静地看着你
目光如此安详。总有春风,或秋风
吹过河面,一遍遍翻阅我们的春秋
 
99
因为爱你,我就有了一生一世的
偏旁,紧紧抱在了怀里
因为这份神赐的大爱,我俩越来越像
一个仁字,并排依偎在人世边沿
当你慢慢长大,我希望你“学而优则仕”
一根铁棍,贯穿了我们的生活
无论多么疼痛,我们谁也不喊出来
只要你想学会,我给你摘下云朵
只要你十全十美,就让你做我的王
把草留给我吧,我甘愿继续苍茫着
把水留给我吧,我甘愿继续沧桑着
儿子,作为独立的人,你有你的世界
我有我的人生。如果你愿互为偏旁
我们从生到死,都做一对幸福的人
 
100
儿子,我把剩下的生命
全部用来爱你。用我命里残存的
热血,掀起一河波澜
用溅起的浪花,打湿不敢流泪的眼睛
用花鸟虫鱼,用汉字养活的
动物或植物,点亮生命的颜色
用蓝天白云,用诗歌意境的
辽阔和高远,拓展生命的疆域
大胆地往前走吧,在未来漫漫旅途
用我一树绿叶,为你遮阴挡阳——
如果滑倒了,我就是扶起你的拐杖
如果饥渴了,我就是滋润你的山泉
如果迷路了,我就是牵引你的故乡
如果疲劳了,我就是温暖你的家园

《与子书》后记
——收到河北诗人刘淑江为我完成的手抄本诗集《与子书》,欣喜之余,有感而发
 
文/白公智
 

我要感谢你,淑江。
在这个冬季,我整天都在为生与活的事忙碌,如一粒微尘,
被风吹来吹去,四处漂泊。
而我,这颗麻木、冰冷的心,似乎对外界失去了感知能力。
直至今天,收到了你的快递,一本在质检表背面抄写的,装订成书的《与子书》。
那一刻,我被你感动了。
 

你说,你抄写了两份,一份你自己留存了。这一份,就送给了我。
你说,这好比孪生的兄弟或姐妹,让他们分开,一个在北方,一个去了南方。
从此,南北之间就有了牵挂。
 

你说你不想说话,但还是说了。你在《读白公智的<与子书>》里说——
老白,这样称呼你,你如果阳光,我就风和日丽。
老白,我这样称呼你,你如果在意,就叫花白,给黑留一点余地。
老白,感谢老祖宗姓氏好,生活也好,牧养一清二白,老白与小白。
老白,你怎么可以这么不厚道,只顾自说自话,不把你的字看好?
是你的字,偷偷地驮着我,一会儿在荒野疼痛,一会儿在碧海荡漾......
 

其实,你没见过我。
却缘何知道岁月留在我头顶的样子?那一片“花白”。
就像一片芦苇荡,时光如风般,吹来吹去。
你看不到的呀?我相信,你是用心感知到的。
所以,我要谢谢你!
 

我用了大半年的时间,和儿子唠家常。
家乡,家园,家人,家事。
生活,社会,理想,宿命。
人情,友情,爱情,割舍不掉的亲情。
我们无话不说,一唠就唠了几十年。一唠,就把一辈子的话都说了。
看起来,更像我写给儿子的忏悔书。
是的,这辈子,我欠下儿子太多的债,还也还不清了。
 

就是这些简单、直白、朴素的文字,却感动了你,淑江。
我看了看,几乎是我写一首,你抄一首。我写了大半年,你也抄了大半年。
这100首诗歌,最初诞生的时候,很粗糙。
后来,我一遍遍修润,打磨,最终变成了100首自由体14行诗。
而你抄写的,还是最初的模样。
这,更让我感动。
 

我不知道,你到底在做什么工作?忙不忙?累不累?
但我知道,你在修路,在京-台高速廊坊段筑路工地上,一定有你忙碌的身影。
而你得用怎样的毅力,才能坚持抄完这厚厚一沓诗集啊?!不,是两沓!
忙碌之余,夜深人静的时候,你的窗口总要亮起一盏明灯,闪烁耀眼的光芒。
只是,我才看见这盏明灯,才被你的光芒照亮。
 

我有很多藏书,精装的,简装的,线装的。满满的一大屋子。
而你,却是我的唯一。
唯一的一本手抄诗集。
我会更好去珍藏这本得之不易的珍贵的礼物。
 

在你眼里,我到底是怎样一个人呢?你说——
常去他家的博友,应该知道他的头像。
从一棵大树下走到咱们跟前,你更清楚地看到,他的微笑里掉下一块淘气。
有诗为证:《满岁》里,他这样说:我不下手,谁也看不透我的命运。
他的热爱与霸气,都在《故乡》里。
他像陕西土匪,把祖国名山大川据为己有,最后,却把自己给了故乡。
他又多么大气与豁达。
他的地盘你做主。遇到珠宝随时可以揣进怀里,他还对你说谢谢......
如果你更想深入了解他,身世在他的《村居笔记》里,
兄弟姐妹在《植物书》里,和诗里也有他真善美的足迹。
“我眼里的白公智,走着走着,就走成了耀眼的灯。”
 

儿子今年考上了华南理工,我想把《与子书》作为贺礼送给他。
我早早地就把诗稿交给了出版社,而出版社也承诺,保证在国庆节前把书交给我。
我等呀,等呀,一直等到今天,却依然杳无音信。
而淑江的手抄本诗集,就像这冬天里的一把火,照亮了你,也照亮了我。
 
十一
《与子书》至今也没有序言与后记。
序言部分,我犹豫了许久,想请个名家给我写。却始终没有请。
我担心,我和儿子的这份感情,会被别人解析得支离破碎,再也不能复原如初了。
真情,是不能被拿来说事的。
所以,就这么空着。就像命运给我们的留白。
或许有一天,会有一个更加美好的序言在等着我,等着儿子。
 
十二
而后记呢,今天因缘巧合,淑江给我带来了激情
与感动,遂一发而不可收地写将起来。
胡乱记下这许多杂乱无章的碎片,权作感言吧。
谢谢淑江,谢谢儿子,谢谢这个纷杂忙乱的时代,给我一个抒情的机会。
尽现心底里最真实、最柔软、最疼痛的部分。
是为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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