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6年9月,年仅38岁的西班牙诗人费德里戈·加西亚·洛尔迦在故乡格纳拉达遭遇政治暗杀。有人称诗人的死是他“最后的创作”。
2016年是洛尔迦蒙难八十周年,由诗人、翻译家王家新翻译的《死于黎明:洛尔迦诗选》日前由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出版。诗集收入洛尔迦各时期的代表诗作近140首,呈现出一个神秘复杂、“把大地栓在腰带上漫游”的洛尔迦———“不仅是歌谣的能手,超现实主义式的奇才,还是叙事性的大手笔,史诗和神话的锻造者。”
王家新的翻译参照了企鹅版、新方向版等好几种有影响的英译诗选及诗集单行本译本(如《诗人在纽约》)。他接受南都记者专访时说:“这些英译在我看来大都还不错,尤其是英美著名诗人斯蒂芬·斯彭德、特德·休斯和默温的翻译,他们对洛尔迦原诗精确、透彻的读解,他们赋予原作生命的翻译,他们在英文中的独特处理和创造性替代方案,值得我们借鉴。”
虽然洛尔迦的诗歌已有戴望舒、陈实、赵振江等翻译家的经典译本,但旧诗新译,往往能刷新读者对同一位诗人的认识。死去的诗人再度在汉语里“复活”,并因被注入了生长中的、当代性的语言而血色丰满。王家新说最重要的是“从洛尔迦来译洛尔迦”,将翻译当作一种“更深刻的生命辨认”。他所追求的精确也不是字面的而是“诗的精确”。正如青年诗人和学者陈庆所说:“王家新的翻译是忠实的,然而他所忠实的不是原作,而是从原作者脚底板涌出的那个诗歌魔灵。这样的忠实甚至对背叛加以首肯和召唤,那些心灵贫乏的人永远无法理解这种温柔的僭越。”
对话
他热爱安达卢西亚那片神奇的土地
南都:洛尔迦的早期诗歌,比如《深歌集》、《歌集》、《吉卜赛谣曲集》等,书名就暗示了音乐对诗歌的影响。请您谈谈洛尔迦的诗与安达卢西亚民间流传的深歌、谣曲的互文关系,是否可以将民间歌谣视为滋养洛尔迦诗歌创作的土壤?
王家新:洛尔迦对故乡是充满感情的,他曾说“我热爱这片土地。我所有的情感都有赖于此。泥土、乡村,在我的生命里锻造出伟大的东西”。他从他热爱的安达卢西亚那片神奇的土地,不仅学到了民歌、童谣、乡村戏剧,也获得了“深奥的地方口音”、诗的生成方式和他特有的抒情调性。另外,是“深歌”的简洁、浓烈、本真、神秘对他的强烈启示。他从深歌中学的,不仅在表面的形式,他要接近或从他自己身上唤醒的,他称之为“魔灵”。这个词来自吉卜赛人的口语“duende”(也可译为“精灵”)。在美国诗人翻译家默温看来,正是在“魔灵”的掌握中,洛尔迦的诗歌“有着它最纯粹的形式、音调、生命、存在,而那就是我从一开始就一直在倾听的。”
不管怎么说,对“深歌”及其魔力的领悟,在洛尔迦身上唤起了潜在的诗性本能,唤起了一种动物般、精灵般的灵性和表演能力。这在后来成为他天赋的最神秘体现。可以说,这在整个西方现代诗歌中都没有第二个。这造就了他的独一无二性。他就是一个西班牙诗歌精灵的化身。
南都:应该怎么理解《诗人在纽约》里洛尔迦诗歌风格的巨大转变?
王家新:洛尔迦的这部作品的确让人吃惊。它对现代大都市的谴责和充满嘲讽的荒诞性描述,它对人类社会预言家式的声音,对“惠特曼式的乐观主义”的“噩梦般逆转”,它喷涌的语言能量,它那一阵阵“从腐水中掠来的/黑鸽子的风暴”,都有点让人喘不过气来。这真是一种“难以名状的”诗,和诗人早期的抒情谣曲相比,甚至可以说它带有一种“毁容”般的激情。
至于怎么看,首先我要说我佩服。在一般人会面临“文化休克”和失语症的境况下,他却像个斗牛士一样起而应战,与纽约这头巨大的怪兽搏斗,并令人惊异地显示了他的创作活力和语言革新能力。可以说,他借助这座钢铁巨兽对他的撞击,再一次地打开了一个血肉淋漓的自我。
据我所知,在今天,对许多欧美诗人、尤其是移民诗人来说,这仍是一部启示录。至于我自己,对这部诗集除了震惊、佩服,也感到有些“不适”(按照我的审美趣味)。在我看来,这部诗集的写作可能还过于急促,诗人只在纽约待了九个月,有些诗显得沉淀不够或缺乏足够的提炼,如《沃尔特·惠特曼颂》那首长诗,有一种泥沙俱下之感。当然,虽然该诗有些部分显得松散,但从整体上看,仍有一种巨大、宏伟的诗性伸展力量,所以很难评价。
至于他对纽约这座现代大都市的解读是否“带有偏见”,我知道不少从传统欧洲来的诗人和艺术家都如此。纵然他与纽约的搏斗,在今天看来就像唐·吉诃德向风车宣战一样有点荒唐,但那就是他。我个人比较喜欢纽约,但我也理解洛尔迦对资本帝国、对现代工业文明社会的批判,虽然它可能“简单”和“偏执”了一些,带着那个时代很多左翼知识分子所拥有的乌托邦冲动,但它仍具有感人的诗性力量。我们应该记住,我们读到的是诗而不是社会批判文献。
南都:在洛尔迦生命的最后五年里,他的精力和热情更多投向了戏剧。这个时期的创作,是否呈现出与此前不一样的抒情特色?
王家新:首先我们要看到,洛尔迦的戏剧在实质上也就是诗(其中有些本来就是诗剧),这同样是他的诗歌天才的一种表现。在他那里,体现了诗人兼剧作家这一西方传统。这是他的一项重要发展,能够这样做到的诗人并不多。
至于具体诗歌写作,即使戏剧和社会活动占据了主要精力,他也没有停下写诗或在诗艺方面的追求。他生命最后几年的诗,首先要提到他那首伟大的挽歌《伊·桑·梅希亚思挽歌》,正如诗人的弟弟弗朗西斯科所言:“这节制而深远的感情,悲伤音乐里巨大又近于宏伟的乐章,以及多种元素的复杂性,几乎是诗人诗篇里所有主要方面的综合———使这首挽歌成为洛尔迦最伟大的成就之一。”
在洛尔迦生命的最后阶段,还留下有其他几组(部)重要诗作,如《塔马里特波斯诗集》,他由“深歌”转而借鉴古波斯的诗歌形式,写出了更具有经典意味的抒情诗。这一大组诗,无论是语言形式的优美,抒情的深度和强度,意象的新奇和动人,都写到了一种极致,如《被水所伤的男孩》,诗人不仅要走下深井“去看那被水之暗器/刺穿的心脏”,而且“我想要我自己的死,满嘴都是”!正是创伤的再度迸发,使精神的遨翔也显得格外感人,“我曾一次次迷失在大海之上/耳中充满了新摘下的花朵,/满舌头尽是爱与苦痛”(《飞翔》)。可以说,在洛尔迦的最后几年,恰恰在死亡的逼近中,诗人重获了飞翔的翅膀和词语的巨大复活力量。
任何译者也不能“终结”对洛尔迦的翻译
南都:我们以前着迷于洛尔迦诗歌的音乐性,但洛尔迦却说“我并不认为音乐就是一切……我倾注我的爱在词语上。”这句话应该怎么理解?
王家新:或可说,词语是语言的身体,而音乐是它的呼吸。这就是为什么洛尔迦会关注词语,因为这就是他诗歌的基质。在传统谣曲中,词语的作用并不是主要的,但在洛尔迦的作品里,意象和隐喻却至关重要。他对西班牙黄金时代诗人贡戈拉很崇敬,他自己也非常讲究修辞技艺,许多作品带有繁复的巴洛克式隐喻,他要像贡戈拉那样,“精心培育”每一行诗,如《西班牙宪警谣》中的“黑橡胶的寂静”“细沙似的恐怖”“圣处女给孩子们敷伤,/用星星的唾沫止痛”,如《不贞之妇》中的“那时百合花的剑刃/仍在风中簌簌有声”,等等,正是这些语言细节,让我在翻译过程中充满了兴奋,至于《伊·桑·梅希亚思挽歌》中的“百合喇叭撑开绿色腹股”,则更令我惊异,正是这些创伤和死亡的意象,使这首挽歌的悲痛抒情未流于空洞,而是获得了它恒久的语言质地。
但我们也要知道,洛尔迦这样说是有针对性的。当有人告诉他人们在模仿他的《歌集》时,他这样回答:“不会有比这些更真实的诗了。他们弄出的,是一些可怜的毫无疼感的东西。我并不认为音乐就是一切,就像某些年轻诗人所做的那样;我倾注我的爱在词语上,而不是一些声响。”这也道出了诗人创作的奥秘:生命最真实的疼感,对痛苦不得不发出的歌唱,但它们却是模仿不了的,“因为我要一切都拥有高山上的空气”!
南都:洛尔迦的诗歌此前已有了戴望舒、陈实、赵振江几位老师较权威的译本。您为什么还要选择再次翻译?您读到的洛尔迦是否和前几位先生读到的有所不同?
王家新:这个译本首先是爱的产物,因为对洛尔迦的热爱,去年6月我在葡萄牙的诗歌活动后,专门前往西班牙访问了诗人的故乡格拉纳达。同时,这个译本也是约稿的产物,从西班牙回来后我开始翻译,本来只准备译一二十首,没想到出版社看到我的译文后马上约稿,要我一定给他们翻译一本。
要翻译洛尔迦,当然要感谢戴望舒以及后来的陈实、赵振江等译家。尤其是戴望舒的“发现性”的翻译,影响到包括我自己的好几代人。因此我的翻译,不仅是对洛尔迦,也是对这位前辈的一次致敬。
但是,正如历史上许多诗人,洛尔迦也正是一个有待于重新发现的诗人。洛尔迦的翻译,经由数代译家的辛勤耕耘已相当可观,但从多方面看,它仍留有很大的空间。我自己要做的,即是在前人的基础上提供一种新的参照,不仅译出“我心目中的洛尔迦”,也要由此激活、刷新和拓展人们对这位诗人的认知。
从翻译和语言本身的刷新来看,每个时代也都需要自己的译本。而洛尔迦恰恰是一个为不同时代的译者而存在的诗人。戴望舒等人的翻译纵然令人受益也令人钦佩,但他们不可能“终结”对洛尔迦的翻译,任何译者也不能。
这里我还想说,翻译洛尔迦,如同我翻译策兰、曼德尓斯塔姆,不仅出于生命的认同,也在于他为我们提供了丰富的如本雅明所说的“可译性”,使我们有可能通过创造性的翻译使其本质得到新的“更茂盛的绽放”。说实话,如果没有感到这样的可能,我是不会去译的。
南都:重读洛尔迦的诗,对中国当下的诗歌创作是否会有所启示?
王家新:“歌谣性诗人”(其实洛尔迦生前最不喜欢这个称呼),或“简单而又神秘”,在中国已成为洛尔迦的标记。但是,洛尔迦远不止人们以为的那样简单或单纯。他不仅是歌谣的能手,超现实主义式的奇才,还是叙事性的大手笔,史诗和神话的锻造者(他那部《吉卜赛谣曲集》,我翻译时就很兴奋,十八首中我译了十七首,而戴只译了六首)。总的来看,洛尔迦的诗,对我们的启示会十分丰富。比如诗的音乐性问题,对古老民间资源的发掘,对谣曲叙事传奇的卓越尝试,语言形式方面的创造性革新,等等,而这一切和他的语言天赋,和他对历史、文化、人性的洞察,和他对艺术本质的精妙把握都结合在一起,需要我们去慢慢领悟。
洛尔迦永远地去了,这正如诗人自己所说“同一个精灵不会重复出现。”但是他永远不会过时。我说过再过800年,他仍然会是一个独具异彩、生气勃勃的诗人。当然,我们不会再像写他那样写诗,也写不出,但在翻译过程中我体察和领会到的东西,已超出了言词可以表述的程度。这不是一些表面的东西,而是进入到一个更炽热的谜中,进入到一个公牛的世界、黑色天使的世界,进入到植物、岩石、昆虫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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