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如歌（五首）

吴晓川


露天电影


后来起风了
银幕向那一面鼓过去
那么多的蚂蚁
几乎就要被银幕吸进去

放映员握着翻卷的故事
也握住太阳落羽的声音
雪白雪白的布幕不见了
只剩战争、恋爱……  
只剩眼泪和短暂的笑语……

黑夜的晒谷场  黑压压的蚂蚁
从自家的板凳上长出了腰杆
乡亲们好奇的眼睛如伸长的秧苗
贪婪地汲取银幕上洒落的春雨
滋润干瘪的脸  滋润粗糙的手

猎猎漫游的一块布幕使乡村彻夜失眠
布上的人儿
演到动情之处
就有鬼在不远的田头哭泣
就有露珠儿慢慢落到情人的肩头





老街


老街在记忆里滑翔
带着腐朽的招牌  
带着吆喝的市声
带着断壁蔓草里的低吟，
亲切而又忧伤

黄昏时分
总有水声自古井深处微微荡漾
我的舌根也长满了青苔
老街的记忆是三百年后的槐花树
挑水的女人滑倒在冰硬的青石板上

老街的风景纷纷坠落
年复一年有个老人总是
把面泥捏成一个个孩子的向往
他的唇边挂着微笑

老街是张发黄的古画
在纸上就有一只老鹰
久久地在老街上方盘旋
灰色的影子浓重地罩住窄长的街道
有一天飞鸟会倏然而逝
老街是否湮灭如残阳



小人书

小人书不叫连环画
小人书就叫小人书
书里的景致比书外面好
那时的孩子多么晶莹
一本小人书如同一片秋叶
悄悄地落下就能击碎他的瞳仁

一箱子的小人书我早已丢失
丢失了的还有一箱子的我
可装在箱子里的故事从没被蛀过
你说过：我是你的小人书
想起什么便会翻起什么
你会用明亮的目光照亮每一页日子

大树边  太阳下
我和你或倚或歪或躺
不管什么姿势都看这小人书
一页页  一夜夜
在充满童遥的天空中翻动
你说用小蜡笔涂上颜色就能加深记忆
你还说折一下便会得到你的留意

渐渐地  渐渐地
我们都已长大
长大了不再看小人书
长大了早已熨平嘴角边相互的笑意



粮票


简朴得不能再简朴的小小图案
被风雨剥蚀得累累伤痕
被时间的浸泡得模模糊糊
甚至没有残余花瓣的轮廓
甚至没有遗存半丁点儿影子

以食为天的人啊
纵使生活再怎么美满
也不敢忘却
那段岁月是怎样的漫长
也不敢遗失
那一张张通往人间和天堂的粮票

“吃别人的要狠，
吃自己的要省。”
母亲常抱怨供应的口粮不够
只得拿箱底的粮票去换黑价的粮

她还说拿了肉票
才能割回肉
只有布票
才能扯到好看的花布
邮戳一样醒目的粮票
如救苦救难的菩萨
粮票无华了
股票却在坚贞




老照片 

我们从一张照片走向另一张照片
不断地定格那些场景  那些人
时间是质变或者抽象的标记
而人物和背景获得永生
就像通过黑夜与白昼

或是简单的笑容
或是复杂的面具
我们容颜易老 斯人远逝
但聚焦的依然是同样的位置
像是一种固执而又深切的缅怀

又像是山谷里的一颗树
只有潜行的树液悄悄歌唱
树奇异地存在于两种空间
光和影被分割
一张存在别人目光里
一张存在黑色的暗室

从清晰走向模糊
漫长的回忆总让我们
痛哭 总让我们久久无语
多年以后透过发黄像片
仍能感受谁的温柔
仿佛她正恬静地和我们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