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阿什河 是一条年代久远的河
一如黄河长江 几千年流淌
在北方 这片沉默的黑土地上
它的沉默同众多的河流一样
它血管里流淌的一定是寂寞
因为它既没有长江一泻千里
也不如黄河奔腾浩荡
没有巫山云雨的传说
没有枫桥夜泊的渔火
甚至 在中华文明的典籍里
它是曾经的异域 遥远的他乡
甚至 因为这条河的存在
和它所孕育的虎豹儿郎
中华文明 险遭国殇
    2.
“安车古水” 魏晋时它就被赋予了
一个满语的名字
也许更像是自言自语的呢喃
它的意思不是香水，是金水
可以想象 当一个游牧民族
纵辔驰骋之后 饮马河畔
面对如此的波光潋滟
没有见过香水女人的勇士
一定会禁不住赞叹：
“啊， 金子一样的河哟”
他们虽然不够浪漫
但面对温柔的河水 野性收敛
在血流成河的夏季
在血管冻裂的冬天

    3.
这个只识弓马的民族
在金水河边 学会了种植五谷
在集市上交换女人和貂皮
松子、布帛和陶器
公园1115年 完颜阿古达
率领他的勇士们
夯土筑城 让一个称为金的国家
在金水河的中游诞生
这个绵延十一公里的土城
就是昔日的上京会宁
如今高高的城垛已成残垣
逝去繁华为无情岁月尘封
而在农田的深处 偶然
还可以挖出昔日的瓦罐和铜钱
    4.
战争，像一柄双刃剑
一刄是毁灭 一刄是辉煌
大金的铁蹄 曾让山河变色
让帝国的血脉喷张
一条人凿的运粮河 库尔扎
曾穿会宁的南城而过
贯通会宁府与五国城
毗连金水河和松花江
当年战事繁忙 漕渡亦繁忙
河上鬼影般簇动着
战马 勇士 闪烁寒光的刀枪

而遥远汴京 恍若另一度时空
古运河上 舻䑻蔽日千帆竞发
载不动天下珍奇的花石纲
大宋吾皇的艮岳落成 
十里奇石突兀 异草芬芳
赵佶 这个不朽的艺术家
怀着逸兴壮思 登高远望
而他望到的 不仅大好山河
还有喋喋不休金人的烽火
他的瘦金体 可以封昭功敷庆
但挥毫不动城下之盟
金人南下的意志啊 胜过花石纲
从此一种耻辱诞生 年号靖康

赵佶和他的艺术家代表团
包括如云的公主与嫔妃
在金人的马鞭下 逦迤北上
骤山骤水 感受北方的苍凉
那曾漕渡万千刀马的库尔扎河
如今漕渡的 是大宋道君皇帝
经会宁府至五国城
从此 北宋被封存在寒冷的雪窑
同时被封存的还有
艺术家的屈辱与感伤
    5.
猛禽般彪悍的完颜家族
在问鼎中原之后
在金水河畔的会宁宫殿 
上演了血腥的兄弟相残
最终 雅歌儒服的完颜亮胜出
成为大金的第四代雄主
据说他的诗词歌赋
连江南之士都无不叹服
有着罂粟般梦想的海陵王
怎会满足塞北的一隅偏安
南迁 南迁 
那里美眷如花 四季温暖 
那里诸省通衢 万邦朝觐
南迁 南迁 定都幽燕
    6.
海陵王野心膨胀的肇始
就是会宁城衰落的肇始
当年徽钦北渡的忧伤
以及海陵南下的风光
都曾漕运在这条库尔扎河上
曾几何时 他幻想天下君王
都同徽钦二帝一样
匍匐于自己的脚下
颂谕自己华美的词章

在南迁的路上 他勒马回望
金水河嗟怨的雾气沼沼
上京城凛凛的血色茫茫
他一道谕旨
让会宁城神圣的宫殿与庙宇
倾刻涤荡
让往昔贵族的权力和尊荣 
统统埋葬

不论会宁城的繁华 在与不在
故乡的金水河 依旧流淌
不怨不艾 
不忧不伤
而那个不甘寂寞的海陵王
未曾实现立马吴山的梦想
却在征服江南的路途上
不幸为自己的利箭射殇

7.
一条河流名字的变迁
就是历史的变迁  
魏晋唐的安车古水
金称按出虎水
明称金水河
清初称阿勒楚喀河
这是满语 意为嘎拉哈的支儿
引伸为耳
像少女耳廓一样弯曲的河流啊
在你倾听它流淌的声音时
它也在侧耳倾听
北方树林中寒风的颤栗
玉米抽穗时轻微而快乐的呻吟
村庄里辘轳汲水时滞涩的转动
老者的咳嗽与儿童的啼哭
以及远处战马隐隐的嘶鸣
这就是全部历史的回声

8.
从金的衰落，历经元明
阿什河 一直边缘于历史的河道
如果不是 一个新的满族政权诞生
如果不是 一个新的城市诞生
阿什河 也许仍要延续过去的寂静
这个政权 就是努尔哈赤的大清
这座城 就是清代的阿勒楚喀城 
巍然屹立至今的阿城
 
公园1726年 
阿勒楚喀协领衙门设立
拆除会宁旧城的瓦砾
在会宁以北筑建新袛
这曾被遗忘的金水河
迎来一批批没落的八旗贵裔
从燕京 遥远的京畿 
当年他们的祖上
曾随海宁王一道绝尘远去
寻找陌生世界的美丽
如今他们的子孙 
又回到阿什河畔屯田
不必问 这里是他乡还是故地
因为善良的阿什河啊
对于投入她怀抱的人
就象母亲对待孩子 永不厌弃
   9.
近代城市文明的建立
肇始于二十世纪初
你方唱罢我登场的大戏
让城市与河流一起见证了
幽邃的历史迷宫中
走马灯似的传奇
俄罗斯人来了 不可抗拒地
在阿城的脏腑铺设铁路 
蜿蜒如动脉 如河流
由哈尔滨至山河 阿什河的发源地
而他们随后带来的
是西伯利亚的寒流和霍乱
荷兰人来了 他们以甘蔗制糖
以麦芽发酵啤酒
而随之发酵的 还有流行的鼠疫
日本人来了 他们带来了灯炮
让阿城的夜晚亮如白昼
而他们明火执仗 将山民房屋烧光
以栅栏圈起安宁的村庄
他们强占农民的良田
美其名曰垦荒

不管他们当初来时的目的
如今都远离了这片土地
而给后人留下的
既有文明移植的果实
也有文明碰撞的创伤
一部阿城的近代史
就是中国殖民史的缩影
阿什河啊，在黎明到来的时刻
请让青草上记忆的露珠
再一次滚动 闪耀于阳光

10. 
如今的阿什河
蜿蜒一百六十九公里
穿过阿城的十个乡镇
甘甜 如母亲的乳汁
哺育两岸人民 无满汉之分
古往今来的战争
不仅仅是摧枯拉朽的毁灭
也是魔方般的异构和重构  
让历史 这云泥不定的脚印
更加清晰 也更为深沉

漂流阿什河 在每一段河道
感受时间的沉思与飞流
感受万物的枯荣与娇娆
感受亘古的明灭与幽情
于是金戈铁马的呼啸声
仿佛又穿越遥远的时空
激荡在酣梦未醒的河流上
在万千变幻的风云中 你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