浣花溪之夜
——和杜甫商榷当下的一杯酒和一些问题
亦 然
1
找你好苦,先生!
硝烟已在久远处消弭,诗剑之气折翅,随你一路向西。在物欲充塞的罅隙之间,我被蹂躏成一匹疼痛的草了。沿着你诗句洗净的月光之梯,一个穷酸的诗人提壶酒蛰进浣花溪的今夜,就来看你。请开门,先生。我的叩门声不能再重了。
我害怕我的呼吸惊扰了那些密不透风的嗤笑和无氧疯长的苔藓的鄙夷。
像害怕数百年以后的城管网管保安和高高在上的威权
他们都手持大棒
我们坐下。邀来那段历史我们围石桌而坐。
先生,你在上首,我在下首。
让竹林和墙外流泻的沉寂与喧嚣分列左右。请你不要试图卷起你褴褛的长衫吧——那还是你怀携璧玉走上殿堂试图一展抱负时的长衫吧?你想拉下那薄得经不起一声叹息吹弹的衣衫,遮住以后将要前来探望你的诗友的那些秋天,遮住那些啼饥号寒的饥色和梅雨啊,却露出断裂的寸寸脊骨和被一个民族的筋络牵连着共鸣的丝弦……你听,陶瓷似的有木屐走来,那是任何遮天的手掌也遮不住的掷地有声的呼吸!
先请出一篮月光。再撒些盐。再摆上杯具
这是当下的诗人们膳食结构中最罕见的营养的秘密——缺盐、缺钙、而且还缺骨气。这可怜的怯弱之鱼啊,他们见到一个生锈的铜板就会藤蔓一样弯下腰去。先生,你一欠身,那些疼痛的诗句就裂石而出,一时间,脊梁的碎响,平平仄仄,散落开去,把那些薄命的虚空注满。这些,我们丢失的太多太久了,那岂止是一个鞠躬和谢罪能够私了和修复的距离。
先生啊,今晚夜色多美,我们快乐着,绝不哭泣!
2
先生,我不知道是你丢失了时代,还是时代弄丢了你。
刨开那些酒肉淹埋的白骨、石壕吏的嚎叫、老妪的哭泣我终于找到了你。那些骨头的、竹简的、编贝的、线装的书已经蛛网四布了,从书里流出来的血啊泪啊和羸弱的呼吸啊,即使上千年了,一打开,也锵然一声,像一柄春秋铸就的剑弹跳开来,一路火花风起。那火花一着地就注定要被谈斤论两的铜板和政客绞杀,在绞杀中那火光却注定要愈来愈亮愈来愈坚硬愈来愈光耀万里——先生啊,我现在才知道,在思想的岩层里,越是被绞杀的,就越是会熊熊而起!
一如这夜晚放开的马蹄追杀的晨曦
够不着的边际
闪电只一刀,这夜就切开成黑白两半。先生!
在当下我却发觉,你离我越来越久越来越远越来越高,你远得久得高得不知今夕何夕?而你的门外却越来越喧哗如市躁动如鼎浮华如蚁。
你别高兴太早,更不要喜极而涕。那墙外壁立的声音不是在朗诵着你的诗句,那是地沟油、海洛因、摇头丸和被物质俘获与扒光了的鸟儿在争相出场争相卖春的潮汐。这比刀子还坚硬还锐利的声音啊何其歹毒?歹毒得可以毒死一头大象以外无所不包的风和雨。
先生,你不要吃惊,你这傻傻的书呆子,你赶紧抱着一管沿着来路笔逃吧——那是你的血管啊!你不要让人借刀写下一个诗人的卖身契——你还有红红的血吗
哪怕只有最后一滴
你说你也要让它孕育出一些东西
是的,一些东西。一些使命吗一些失眠吗一些卑微的高傲吗一些永恒的瞬息吗一些这个物欲横流的世界这条被千百次污染千百次拯救的河流的脊梁吗?先生
3
你的追求已经实现了。
到处都是腆着肚子的酒徒到处都是剔着牙缝的灯红酒绿。吃饱了的植物花朵和蜜蜂们,还有那些有或者没有外衣遮掩的躁动和性欲,他们约定要在今夜,当着你,当着我,当着天下所有的诗人,在热或冷、高和低的地方摆放着幅度惊人的姿势并对着镁光灯大喊——打开另外一扇窗户吧!这是任何生花妙笔也无法着色的寓言
诗人们会扔掉匕首,歹徒们会扔掉刚缴获的据说价值连城的笔
乌拉——一起捧起这最火的语言吧
让它羞煞你金属般的诗句
如果苍天有知,如果时空回转
先生和我都注定要被这个社会抛弃
在当下这碗杂碎面里,唐太宗和贵妃的华清池那算得了个鸟?这是美美、紫紫、蓉蓉们的时代。花有花路,虾有虾路——脱、再脱、又脱、还脱。
如果猿人脱掉那块演绎了好多个世纪的树叶,然后趋之若鹜,鱼一样游来游去。
你是否仍然会说,存在还是真理。
不要坚守了吧,先生啊,请你不要做诗人
连自己的儿女都无法养育,你拧起这些碎裂的骨头向我叫卖还有啥意义?
比如黎民百姓比如疆土社稷比如朱门的那些狗事柴门的那些雪事后宫的那些艳事和天下的那些寒事……统统的,你管他做甚?你管那些百年后被人垫在门槛下官阶下的血衣气节和毁誉作甚?!
你听,后代在嘲笑着诗人
嘲笑着真理的河流里的一切游弋
4
先生,你也别做“贲青”,不要一闻听官军收复河南河北就喜极流涕。被叫做“贲青”和“诗人”是当下最毒辣的语言了。在这里,笔杆是给孔方兄、给冠冕、给惊堂木、给腆着肚子抱着算盘的开发商服务的。
骨气在深深的骨头里面又有何用——这连狗都不要的东西,上不了市场上不了书架上不了大夫的台面,就是今天仍然救不了你的妻儿和你
先生,你还抱着骨头做就的笔,有啥意义?
向欧美的白领们学习教养沉默享乐和事不关己吧!即使笔底有千言汩汩流出——先生,你先别肃然起敬。那不是墨不是血更不是女色容易共鸣的哭声,不是、一定不是!那是无关精要的腥臭味脂粉味学究味名利味铜钱味,那看似浓浓的黑黑的有些营养的东西。
你别哭,先生!我们喝酒。
收复的失地没有一块属于你?在当下,随便在哪里搭一间茅草屋,也比唐朝的官阶比叛军的呼声比你的手稿比你被千百次重复注册的名字还要高不可及——你够有福了,就守候着这茅屋吧!城市化、工业化、现代化的潮水涌来,一个国度的精英都放下笔去抚摸房地产最顶层那片浮躁的云朵,整个后宫都在演习脱准备脱已经脱,脱出明星脱出金钱脱出贵族脱出让一个时代大跌眼镜的高地!
今晚已经不是你的唐朝了
南海的石油美国的债务欧洲的经济亚洲的洪涝东非的战火菜市的物价……这些你无需着急。先生,你已不是你。你是一个国度孤独得最尊贵的诗神了——你有三十七处杜公祠。你已被开发商的机器和铜币买断
你只需坐下来雾里赏花岸上观鱼。
来吧——诗圣!我们喝酒喝酒喝酒吧
我们喝的是自己的血自己的泪自己的痨病和抑郁!
5月3日 晨 蓉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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