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像个傻子》

太阳底下干活的人，
突然倒下去了，
被工友抬到了树荫下。

他们解他的衣扣，
掐他的人中，喊他，
要他醒过来。

他们呼叫了救护车，
守着他。不能就这样走了，
还有老娘和两个上学的娃哩。

难捱。他们抬头望着天，
南方某城的上空一贫如洗，
太阳肿着大胖脸，像个傻子。

《死在阳光的缝隙里》

有的被洪水冲走了
有的被滑坡掩埋了
有的在高昂的医药费面前回家了
有的在自家老宅门口浇油点火了
有的被豆腐渣砸到了
有的被毒奶粉药倒了
有的在大院门口绝访自尽了
有的在大院窗前含冤跳楼了

他们或年幼青春或壮年衰老
他们笑过哭过爱过恨过
他们曾与我们擦肩走在人群中
他们曾与我们憧憬跑在阳光里
他们的姓氏同样承载着希望
他们的血液一样流淌着恩情
所不同的是他们被苦难击中
按老祖宗传下来的说法叫劫数
但我更愿意这样悼念他们：
如果结束生命能结束罪恶的折磨
那么，请安息吧
我的死在阳光缝隙里的亲人

《泄洪死难祭》

孩子在梦里
母亲和父亲在梦里
祖父和更多的老人在梦里

梦里没有大水
冲开他们的家门淹上他们的床
拖走他们抵达死亡

这个再寻常不过的夜
恐惧冲出他们的身体
愤怒冲出我们的身体

但现在，我只能以文字祭奠
那些梦，祭奠那些被惊醒的
像野草一样摇曳的无助的魂灵

《白天不懂夜的黑》

一半的时间浸泡在黑暗里
沉寂或恐慌涌动在梦的脊背

嗜血的蚊子和蝙蝠倾巢而出
丑恶裂开大嘴喷泄着洪荒与罪

呜咽或哀嚎被隐没于无声
单纯或幻想同样被不可饶恕

血色模糊的黎明呵
需要多少的生命才能喂饱你

从黑暗里翻身醒来的人啊
可曾发现那些昨夜被吞没的名字

《待价而沽》

繁华的街头
烈日的树荫下总能看见
那些人，待价而沽

他们聚在一起用方言骂娘
说着故乡的山清水秀
喟叹母亲的腿脚不灵
当他们说起半年未见的两个黑娃
就会痴笑不停，仿佛昨晚中了
十块钱的六合彩
又好像想起之前见过的
牵一条披着薄纱衣的白毛犬
走起路来跟钟摆一样好笑的妇人

很多时候，他们比太阳还早
蹲坐着守株待兔
他们散发着汗臭
身材短小肩膀宽厚
脸上有黄土地一样的肤色
眼神像日光那么苍茫
他们喜欢玩简单的纸牌
打发时间
也喜欢相互推搡打骂
如此闹腾，一玩就是一天
身旁的女人安静
都是他们带出来的婆娘
或低头给小孩打毛线
或用汗巾擦拭黝黄的扁担
那上面一定也像朱德军长的
刻有她们男人的名号和梦想
让她们心疼，怜惜

他们每天都在
像那些他们倚靠的
夹在高楼缝隙里越来越扭曲的树
他们的日头就是那些叶子
接不了雨水和阳光
或者说，他们就是
这个世界上活着在阴影下的人
听不见悲悯
望不见怜惜

每次我走过
都会向他们行注目礼
我想留下祝福
在我们生活的这片土地
没有人谁要因为出身或者其他
而为另一些人廉价准备着

《留守的村庄》

这些被叫做家的房子
被晾在风里，他们习惯安静
斑驳的土墙像某些日子的
现状，有裂痕也有淤青
暗黑的瓦护佑着屋里
为数不多的苍生，他们选择
沉默，孤独是他们餐食露饮
也是他们眼神里暮色的倦意

《上班路过省高院》

星期一，一个穿土灰色西服的中年男子
像木桩，挂着广告“张三讹我3000万”

星期二，木桩还在，一群愤怒的小鸟
在聚集，亮出身份“反对强拆”

星期三，它们都在，一只兔子很伤心
抽泣着，遗像上的中年男子涂满了“冤枉”

星期四，它们都在，一副安静的眼镜
很显眼，插着旗子“李四害我家破人亡”

星期五，它们都在，高墙上大门虚掩
人肉围栏依然令人放心，太阳之下繁荣如常

休息日，老天开始下雨，像哭
也像诉，它们或许还在，只是我不再路过

《惯性》

腾挪，躲闪，挣扎
他们在电动车流里的姿势
像极了池塘里网住的鱼
我想说这就是惯性
与他们讨生活的方式
保持一致，像他们的名字
从古至今都叫草民

《动物园归来》

那只华南虎依然在铁圈里
眯着眼假寐，是认命了吗
我分明看见皮纹里藏着山野的风
呼啸在抖动，前爪的锋利埋进地里

金钱豹还在栏里来回不停地走吧
他的狂躁症必定无药可治了
眼神里埋下的仇恨像火窜烧
血光模糊，它的痛像旷野荒芜一片

那些蛇，凶猛的歹毒者
如果说成一摊摊烂泥并不未过
他们经常倏忽滑入我的梦里
噬咬我，但他们现在像死一样沉寂

不能忘记我的祖先，他们用眼睛
哀求我，还给他们丛林和攀援绝技
他们咧嘴嘶叫，面部极度扭曲
让我惊悚下地狱般的罪恶如此丑陋不堪

还有那些鸟，天空就在啼声的高处
但他们习惯于机械打理自己的羽毛
飞翔就在网底，他们更像鱼
往来的风扇动不了翅膀，他们眼里只有人

我匆匆逃离现场，躺着自家的沙发上
想他们，想与自己有关的罪
我想忘却我就是一只困顿的熊
在血淋淋的动物园里，被砍去了双掌

《纪念》

有的人死了
是可以经常想的

有的人死了
只能偷偷地祭奠

有的人死了
祭日也一同被剥夺了

人与人之间，在这件
叫纪念的事情上被区别开了

《我不习惯》

所有指标都在变坏
所有疼痛都在迸发
所有愿望都在泯灭
所有愤怒都在发芽

我要告诉你——
我不习惯

如果冬天过了不是春天
如果东方不再升起太阳
如果铲除邪恶丢失善良
如果相爱却不能够美满

我要告诉你——
我不习惯

候鸟因为憧憬而远行
野草因为热爱而疯长
恋人因为珍惜而依偎
结果因为冒险而迷人

如果秩序被颠倒
我要告诉你，我不习惯

《给你一把枪》

给你一把枪，
你会把枪口对准谁？

给你一把枪，
你能将子弹推上膛吗？

给你一把枪，
你的心能否升腾起火焰？

给你一把枪，
你是不是也能死里逃生？

哦，不！
不能再向你发问了，我不能！

枪口下的人啊，
你的沉默杀死了眼神里的光！

《血祭》

用牛用羊用翱翔的雄鹰
以及他们俘获敌人的头颅
温热的鲜血，祭你

他们是我的祖先，披草叶宿霜雨
食不果腹的生灵啊，用最简单的方式
以血慰血，祭你

他们祭你，在崖壁在骨头在奔流的黄河
铭刻他们的虔诚与敬畏，用苦难
以及比苦难更深重的血腥，祭你

天灾就是天灾人祸就是人祸
亿万年如白驹过隙。你像个循规蹈矩的人
反反复复做着你认为对的事情

今夜，我要再次祭你
我要借用神圣的诗歌之喉
唤回泣血的魂灵，祭你

先是邢台七里河死难的
老人和孩子，他们面容苍白手脚僵硬
我要用他们冰冷的血，祭你

接着是雾霾里咳血丧命的
北方至亲，他们的两片肺叶残损不堪
我要用他们污浊的血，祭你

然后是山体滑坡危房掩埋下的
姐妹兄弟，他们的嘴里填满了黄土沙砾
我要用他们沉默的血，祭你

最后是杨改兰夫妇和他们的
四个孩子，他们死得很清楚却像不明不白
我要用他们悲凉的血，祭你

天灾不是天灾人祸还是人祸
这不是规律。以血祭你，我眼眶干涸
祖先的泪水泛滥决堤：一半为恨一半为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