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弟走在他身后，
像一个比他高大、瘦弱的影子。

童年的床板，如今已变得狭窄。
但从前许多个冬夜，他们
像殉情的恋人那样，并肩躺在上面
身上盖着一层厚厚的雪。

雪下，他们的五指生硬地张开
像小小的石块，紧紧挨在一起：
疑问的花朵和词语的木屋
常常依偎着闪烁的寂静沉沉睡去。

现在，当他们走到陌生的街头
手臂不经意地触碰，他也会
像一个陌生人那样慌张地（同时熟练地）
低下头，低声说：对不起。

同样的姿态和动作，使他们
看上去像一个人的复制品：
眼镜、笑、时刻不知放在何处的
手，还有点烟般下意识的轻叹——

他知道，这是多年共同生活后的邮戳
（亲密的见证，也是亲情的后遗症）
此刻在风中松开步伐，他发现
四周同时有四个自己在走。

他曾经多么害怕：弟弟
会变成另一个自己
正如他如此恐惧
成为和父亲一样的人：

一个生于小镇、死于小镇的男人
一个抽烟、喝酒、赌博的男人
一个喜欢吹嘘自己的矮小男人
一个生气时把儿子的头撞向泥墙的男人

站在都市的旗帜和雪白的橱窗前
他感到一种明亮的安慰：仿佛渴求的
光倾洒头顶，那样悲哀地快乐
接近于一个无家可归的幸存者。

弟弟在后面跟着他，紧紧地
像太阳投下的一道阴影；
可他还不熟悉未来的生活，
无法说出更多的真理。

弟弟的手臂仿佛第六根手指
当他牢牢握住它，划过车灯的海——
他忽然怜悯起父亲的重负：
两个人无法像一个那么轻盈。

他走到弟弟跟前，
守卫着这个比他高大、瘦弱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