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现》

十指在跳舞，直的变成弯的
弯的还在打弯。无名指上的一片黄叶
轻脆的颤

流水的琴弦。继续弹
往复的节奏。风贴着谷茬
伤口贴着胸口

村庄上空的炊烟比仓库细。比
命运粗。旗帜里的
空旷和寂静——

是我在这个世界
将要展现，却没来得及
展现的部分

       《忽然想起夜里的狗叫》

狗叫了一声，很多的狗
跟着叫了起来

叫的，是明枪。用以警示
危机，或者打破
固有的秩序。却常常遭受
被惊醒者的唾骂
不叫的，是暗箭。像阴谋家
在暗处，反复权衡
应该挺身而出，继续
保持沉默，还是冷不丁
跳出来，反咬一口

在寂静里，叫的狗和
不叫的狗，都是必要的
维持着夜的平衡——
一种是让存在
变无形为有形
一种是让疼痛感
从有形到无形

         《又见花开》

顺着斜坡，蒲公英花
先开了
接着是山丁子花，稠李子花
最后是桃花

置身于花海，却没闻到
花香。满波都是
向上的笑容
被蜜蜂和蝴蝶围绕

我也折一朵花，插在头上
攀上山坡，像一朵
真正的花那样
又开了一次

       《江湖》

走着诵经，不停摇晃身体
像一个人从酒馆里出来
翻腾着胃里的霸气

天还没黑。还有一段时间
放纵。像街道上所有的
武功高强的人一样

把刀藏起来。只驱动意念
嘶喊，把众生
一个接一个，撂倒

再站起来，血肉模糊的走
手压在胸口，嘴里默念——
醉是江湖，醒也是江湖

       《当我坐下来写一首诗》

写下嫩芽，我看见落红
写下色彩，风雨开始一锹锹
埋葬，落日的金身
写下青春，刻纹
顺着筋骨，快速地攀援
写下道路，我看到匆匆的
别离的脚步
写下尘埃，那微小的颗粒
随着风
从一撇一捺上抖落
最后，我写下长明的灯火
在云上——
那不停摇曳的，灿烂的
我即将触摸到的烟花

        《拷问》

为什么伐锯，露出
锋利的牙齿，那老式的欲望
为什么拿锯子伐树
贴着路的脚踝，切断
百年的荫凉
为什么伐树时
要喊号子？为什么
树倒下的那一刻
远远跳开，并莫名的伤感
为什么伐树归来
要写下这首诗
为什么尖尖的文字，锯齿一样
从暗处伸出来
切割墙上的阴影时
你的脊背，会生出
蚀骨的凉

       《我总是忍不住回头》

我总是忍不住回头
看土地捧出的山水，舒展而
壮美。看我住过的屋檐
走过的路
余温尚在舌尖回旋
每回一次头，时光
就在头上，掉落几根
但我还是忍不住
因为我怕，那些如云的回忆
风一吹，就散了
怕我经历过的幸福
说不见就不见了
我更怕，走的太快
一恍惚，便走到了尽头

       《轻》

爱原本可以这么轻
轻到你眼中有我
我眼中有你

       《春风吹过什么》

未及反应，风已经
把我的伤疤吹开
并一锤锤地，把
皮肤上光滑的冰雪，砸成
细碎的波纹
站在地平线上，我就是一个
可伸缩的尘粒。是太阳
十月怀胎，产下的
柔软的光斑
未及反应。风已经过去
风吹过什么，什么就绽放
在原地，静静地
像含羞的小女人
风有时也停下来
在最先开放的蒲公英的苦味里
那种苦，是让你嘴角
微微上翘的苦，是可以
一饮而尽的苦

        《磨刀石》

一块粗砺的石头
借用你的手，把飘散的
重新聚拢
云在天空行走
从世俗
汲取的水，磨与不磨
都同样锋利
古道里的马蹄
一锤锤，把骨头里的硝烟和悲悯
还原成寂静的钟响
而精神的刃，藏于麦浪
把直了的，弄弯
卷了的，伸直
只需要一个午后，一把木凳
以及，在掌中反复
挣脱的江山
只需要弓身
就能把盐，和闪电
置于同一块
磨刀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