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到城里求学的第一年
一个天色将晚的黄昏
残阳的高烧,大面积冷却
余晖落下来
大病初愈后的无精打采
枯坐山腰的学校
枯坐瘦骨嶙峋顽石的我
此刻,只能相互依偎,相互问候
——衰草,最能理解秋天以后的心情
目送,远方渐行渐远的客船
羡慕它的脚步
可以在故乡与异乡之间
来去自如,互致慰问
突然就发现一个熟悉的身影
从山脚下走来,从从容容
迈进只属于我一个人的情感视线
——身体里的感应就是这般敏感
这是藏匿身体内部构造的特质
和基因一样
你无法将它从骨髓深处剔除
是的,我一眼就辨认出那个魁梧如树的身影
连同他的气息,只一刹那,我就能温故如新
——是二叔,从邻近的城市赶来
一身暮色,一路风尘
就心急火燎去食堂
谄媚矮胖的老赵师傅
哄他一定要竭尽全力
烹制可口、热乎的饭菜
——还诱骗出他私藏的美酒佳酿
招待我,流淌相同血液的亲人
这是二叔第一次,赶来
吃上以我私人名义为他准备的晚餐
也是二叔最后一次,享用
我全力以赴,却至今想起都羞愧难当的简餐
但那天,二叔显然很高兴
一高兴,就眉开眼笑,就凸现出老尹家的标志
一高兴,就接二连三找矮胖的老赵师傅干杯
直到矮胖的老赵师傅连连举起
那双一样矮胖的双手
那晚,二叔没急着赶回老家
去会面,和我一样,望眼欲穿的亲人
我把容纳我瘦小身躯的床铺
交给二叔坚实的身体
看着他甜美地睡去
我知道,那时
二叔的身体里早有疼痛埋下
但幼稚的我,一直相信二叔身体的力量
就像他相信亲情的力量一样
——坚不可摧
那晚,我和二叔没有太多的交流
——这是我日后一直倍感痛苦的遗憾
那些平日里,我们或许不以为然的琐碎或者俗套
终究有一天,会被我们艰难地发掘出弥足珍贵
而此时,我们已无力挽回
——或者彻底纠正
二叔临睡前,从随身携带的包里
翻出一台黑色的半导体
拧开旋钮
就有美妙的旋律刹那流淌
宠坏了我们,那时单调的耳朵
窗外,月色如银
第一次, 我看见旋律
在如银的月光上
翩翩起舞
久久不能停息片刻
第二天,二叔便起身
返回,老家更加温暖的家园
那台黑色的半导体
二叔把它留给了我
安安静静地搁在了我的枕边
在我一度青涩的青春岁月里
二叔把最美妙的旋律给我留下了
陪伴我,度过了一段堪比天堂的幸福时光
但也把这一生,我最不能触碰的伤痛留下了
留在每一段甜蜜的旋律里
二叔把生命中最后的遗憾和嘱托
完完全全地说于我听后
就无限惆怅地走了
连同他无限留恋的一切
悄无声息,带去了他一个人的世界
那台黑色的半导体
什么时间,什么背景下
突然就暗哑了声响
直至不翼而去
至今,我都无法回想起半点蛛丝马迹
我猜想,一定还是二叔把它给收去了
——也不是二叔小气
我知道二叔的心思
他一定猜出了我会睹物思人
就不想让我流着泪去想他
那样,他也会在我看不见他的地方
——爱怜地,陪着我,泪眼迷离
2016.10.30泪中,终于得以写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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