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燕

二十一岁的时候
无法爱上故乡，没有乡愁

这土地埋下妈妈的汗水
生长出她的病
父亲摔断腿的雨夜
我无数次丈量
山的海拔，土地的面积
以及一个农民的真实——
血泪和土的比值

希望的田野上失望居多
今年的麦子只收了三分之一
人们都熟悉星星和月亮
尽管他们不曾仰望
珍惜白日注定要挥霍黑夜
我恰是黑夜里半支风烛
向往光明而黎明未至

稻禾始终熬不过每个秋天
百年前的河水已经流走
故乡从未行走过他乡
我的故乡，南燕的异乡
漂亮的女儿们为之老去
大地却从未褪色

太阳对山水的煎熬
牛马与人的受刑
虫的鸣叫、云的形状
某夜的风雨
每个女人身上的污垢
这里所有的不幸
都因受了她的蛊惑

故乡啊，一个细腰女人
设法掏空男人的精血


候鸟

我的脚印落在故乡的泥土上
从此我也被烙上故乡的印记

离开了你，我便是被刺配的囚犯
你爱的方式已让我恼怒
你用你那干瘪的乳房哺育我
而我不愿看你苍老的脸
为何以你的悲伤和爱诅咒
我不相信诅咒本身就是一种爱
更不能把生育等同于爱
在你生我的角落里
一只狂妄的蜘蛛试图逮捕我
路上遇到的瘦狗
用特务的眼神打量我
树木的黑影尽力让我迷路
深锁或敞开的门
已经注定我将要行走的路线
甚至每一个亲人
都是妄图挽留的根
你的奴仆已让我无路可逃
只有深夜里的雨声
妄图安慰某种不幸

也许是作为你对我叛逃的惩罚
你没有让我选择做鸟
拥有一双翅膀的自由
你让我在异乡蒙羞
你设下的陷阱和障碍
就是为了逮捕我
把我押回接受你的审判和刑罚
而我终究不会留在你身边
哪怕已被烙上你的印记
我也不会妥协成你的奴仆
你那作为母亲的错觉
将被视为多情的眷恋而被连根拔起
或者我先溺死在你温热的泪中
我宁可在远方思念你
也不需要你的囚禁来庇护

我已不愿做故乡的人
也不愿做故乡的鸟


残翼

故乡是一个起点
我从这里出发，去往未知

我不回头，再见
家乡会叫的狗
吃草喝水的牛和马
还有老松树下的祖坟
我不知道为什么离去
或许不该把自己看作是自己
是树，就可以永远
坚守脚下的土地
是落花，就可以随波逐流
听从命运的安排

像一只断翼的鸟
渴望天上的路可以远走高飞
拖着断翅步履蹒跚
泥潭玷污了白羽
身后一条瘦狗闻讯赶来
污秽肮脏的土地
我赤脚踏进新鲜的牛粪
对此视而不见
忙于赶路
顾不及天上同伴的嗤笑

如果拥有一双完好的翅膀
我也可以穿梭南北
然而没有人相信这个假设
因为我已残缺
我依旧向往北方的南方
那是我逃离的方向
喝下地面的污水
以黑土里的蚯蚓果腹
夜晚我栖息在危机四伏的荆丛
也曾渴望爱情

离开故乡，旅途一无所获
除了孤独、屈辱和恐惧


迷鸽

在去和来的中间
故乡已远，异乡未至

城市里没有可以吃饱的食物
漂亮的树不结果子
黑夜如白昼没有美梦
放弃写诗，我将变得肥胖

某时某刻的街道是我一个人的
云层压在头顶
分不清夕阳的光从哪个方向投来
我的影子消失了

被揉乱的风闯入别人家的门
谁种的丁香在脏土里开花
一只鸽子失去方向
我经历着绝望

肩上有包袱，而两手空空
在家乡我会攥紧一把红土
握在手里的锄把就是命运
每一锄是一个目的

人山人海的不毛之地
生长无命之花
而我两手空空
寻找遗失的锄头

我感觉我已经很老了
再次回到家乡
应该是一个下雪的天气
遗失的锄头下落不明

故乡已成了永远的故乡
异乡未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