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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日:安一路九号
这是语言修行者的寺院
我的灵魂先于身体登上台阶
在门口,塔松如笔,在大海之上
星辰日月将被谁写出?
犹如蜂房,有无数条路抵达花蜜
安一路九号,我就是你的米兰或者朱槿
我已准备,十日之内重新开花
院中两株核桃树如两座青山
硕大的核桃果,如先贤们的头颅
与天地同寿。仰望苍天
我生怕陶渊明从山上下来
问起我家乡和梦境的收成
在家乡,我不过是一只黑暗的田鼠
在洞穴,我膜拜粮食和果实
这些灯盏,像神祇的目光
我逃避光明,又离不开它
我只能在走投无路的田野上,寻找出路
我在核桃树下,心事竟被一只蚂蚁看穿
我陷入人心和玫瑰,如飞蛾蹈火
而核桃果上的光,不仅仅昭示白昼和黑夜
所以我在词语和事物之间,招蜂惹蝶
我还要在石头上雕凿出石头的意义
从安一路九号出发,走无路之路
亲近草木和山岭
我还要找到我和生活体内的顽疾
在炎凉莫测的大地上,采集中药
黄昏来临,学会生火和点灯
第二日: 刘庄
在刘庄,时间密不透风
像解锁的梦,蚌壳因何打开?
旭日在刘庄以东沐浴
满街都是穿泳装的海鱼和螃蟹
口音各异的工艺品
珍珠或者珊瑚
阳光或者微笑
自由或者幸福
都被花生糕里的糖精一一证实
这些过客,这些萎顿的造访者
它们不知道,它们走后
海,比它们还孤独,无助
被刘庄接纳,片刻又被放逐
云在海上,为一次欢愉
必定流泪一生,海鸥在云雨中沉迷
海鸥不知道,回头是岸
第三日: 午夜私语
窗外,细雨缠绵
窗内,我和老妻,变成一对鸳鸯
有大海可戏
有阳光可戏
我说:大海是陷阱
上来的人依旧满身苦涩
妻说:大海是镜子
谁照了都年轻
我说:阳光是个谜
听它的人,猜不出自己是谁
妻说:阳光是亲娘的手
可以放心地牵着
我说:我追了一辈子大海
却把灵魂落在了后边
妻说:她亲了一辈子柴米油盐
最喜欢小葱拌豆腐
说着说着妻说想外孙了
说着说着我睡着了
第四日: 碣石山探幽
东临碣石,以观沧海
一代枭雄的战袍翻卷着海浪
对酒当歌,一曲未终
他的霸业便与沧海融为一体
留下碣石,这地老天荒的碑
碣石后面,知向谁边的渔船
一网下去
竟捞出一轮鲜红的太阳
谁手持这盏灯
换了人间?
从此以后,天下大白
除了人的阴影,世界一片光明
而离开人的风景,世界又一片暗淡
在天涯,在海角
一个牧人,鞭打着羊群,转身而去
一个牧人,鞭打着自己,把自己赶入羊群
面对碣石,大海垂泪
和碣石合影的人,难逃速朽
而心里有海的人
从不来海边
第五日: 老虎石辩证
海边,一群岩石,涉水而行
这些纤夫,手足无措
不知,把岸推到海里
还是把海救到岸上?
老虎石并无虎状,老虎已被武松打死
倒是游人如虎,爬上爬下,捕食快乐
快乐,就像一条难以捉住的鳗鱼
为什么“武松每打死一只恶虎
这世上就多一个恶虎般的人?”
我被海涛震撼,我不相信
被老虎石咬伤,旭日会流血不止
心中有恶便向恶,心中有善便有佛
一群石头,不足以为世界命名
人心,才是善恶的渊薮
但我宁愿禅悟一群石头的沉默
也不相信口是心非者的喧哗
老虎石,多像一艘大船
众生在上,苍天在上
枕着波涛,等待
那个罂粟花心里苏醒的黎明
那个沉默,却用伤口歌唱的人
第六日: 天的味道
——作家们与亲属同聚
安一路九号的餐厅
民以食为天,天的味道,谁能说出?
餐桌,团团圆圆,像个大月亮
周围的人,敞开心,彼此辉映
第一道菜:杨献平的《生死故乡》
其蕴诡谲,入口入心
南太行的板栗在微笑
他的娘和姨娘在微笑
王长军刚要端出他的《情域》
薄如豆腐的豆腐块,他刚要说
“人的高度绝不在鞋和帽子之间”
就被妻子夹来的红烧肉堵住了嘴
(其实在昨天三点五十分,在阅览室
王长军的一本《情域》,很惨
已被杨献平的一组《傍晚手记》秒杀)
第二道菜:薛喜君的《二月雪》
味道极佳,黑龙江的大雪
在她老娘心中已化作清泉
吉林的王可心端上一碗松花湖,好汤
她的老娘脸上荡着涟漪,她的女儿的小脸蛋
比王长军的情诗秀色可餐
第五道菜,第八道菜,第十道菜
满桌子话题,百味杂陈
恼人的医疗和教育,如鲠在喉
更多的是柴米油盐和生老病死
被筷子沉重地夹起
民以食为天,天的味道
只有竹子,竹制的筷子能够说出
注:《生死故乡》杨献平的散文集
《情域》王长军的诗集
《二月雪》薛喜君的长篇小说
《傍晚手记》杨献平的组诗,见《人民文学》2016年5月号
第七日: 街景
这个夏天的可见度
不仅仅关乎雾霾和宿命者的叹息
大风过后,阳光终于挣脱捆绑
像一群蚊虫,哗然落到贫血的事物上
樱桃第一个逃离枝头
在梨形女人的唇上破碎
花朵们张灯结彩,蜜蜂泄露了它们的隐情
一只苍蝇混迹其中,说自己是最干净的
豪车,这移动的坟墓,装着阴谋和骗局
在法律和道德的间隙,疾驰而过
梧桐树,壮硕而高大,扶着两个相恋的老人
南面是海,他们向北,北面有山
傍晚,闷热,也许真该有一场大雨
从仰望者的眼角,从大地一直淋到天上
第八日: 想起故乡的乌鸦
花朵的火焰,足以融化蝴蝶的翅膀
正是盛夏,故乡的乌鸦
有一棵大杨树筑巢
有几粒星星品味,就足够了
乌鸦固守寒暑,安分且守常
而我则像一只燕雀
三年三次飞向大海
和日渐复杂的自己邂逅、偷安
在海滩,我的原罪促使我掏空自己
我惯用的言词在神的注视下暗淡
沉浮?上升抑或下降?被大潮掠去?
一条鱼,回到母亲体内寻找来世
一缕光牵着我在黑暗中潜行
如果有爱,我愿再次扑到岸上
在孤零零的沙滩,辨认
那个对我微笑又偷偷揩泪的石像
在大海怀中
谁的睡眠能够被真理的哭泣唤醒?
而我命定的大海,在东北大平原
麦子的涛,玉米的浪,载着我的故乡
在世界根部,我与一只乌鸦久久对视
繁星在鸦翅和黑土上找到燃点
追恋乌鸦,更爱一场清白的大雪
在异地,想起故乡的乌鸦
这诺亚方舟上放出的第一只鸟
它说:人造的洪水比神造的洪水更可怕
第九日: 奥林匹克公园随想
奥林匹克众神在上
铅球和铁饼,我和我的弟兄们
在梦中,被无形的力量掷来掷去
我们是谁采摘的星体和果实
什么目标和引力,使我们不顾一切
滚动,奔跑,摔跤
在朝霞的基座上
我们巧遇两位老人:顾拜旦和萨马兰奇
他们虽然变成石头,但有血有肉
阳光从他们的眼眸流进花蕊
人类生存的运动会异彩纷呈
生存困扰却如雾霾和沙尘暴
拳击手击不倒瘟疫和战争
足球裁判如暴君,民主因内伤而萎靡
追求真理的马拉松,多少人中途退下
生活如竞技,谁用伤口说话仍无法获得金牌
冠军,这伟大的称号,对失败者到底意味着什么
“更干净,更人性,更团结”
奥运之光,能否为这荒谬的世界疗伤
奥林匹克众神在上,宙斯说
人的思想,提升了神的尊严
在奥林匹克公园,在人心深处
掩映,莲花碧水。风吹天皱
鱼的表情,不在水中
第十日:今夜惜别,众人心里皆有涛声
今夜惜别,众人心里皆有涛声
十天,十根蜡烛燃尽
蜡焰,回忆中的玫瑰
偷偷地开放,偷偷地芳香
在大海之上,有十轮太阳
不升不落
但我必须回去,剥掉伪装
如同逃逸而后迷途知返的倦鸟
回到树林,回到命运的笼中
回到十日前或者十日后
我都将年轻十天
十天,可以盘点一百年的爱情与幸福
十天之内,我无缘无故地返老还童
就像一只羔羊,对青草和蒺藜同样感恩
我变好了,世界就好了,我不再变坏
不再让思想里的虫子爬进生活之果
惜别之夜,无星却有泪
诗文佐酒,最后的晚餐
犹大因忙于数钱而缺席
耶稣说,那个数钱的人心怀不轨
不识星空,必在日出之际双目失明
2016年7月于哈尔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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