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发已入秋


你站在电话亭那里，长发
垂坠在扶栏上，像是故意演绎
你给那边的人打电话
想说的比发线还稠
最终你不过用手绞了绞发梢
一根头发缠在手指上
你抖了抖，发丝向后飘去
秋天了，你有一点点凉







古蓝色的猫



在晨风里第一朵打开的
才具有花的意义
至少在一只猫看来是这样的
猫缺了半截尾巴
少了捉玩尾巴的幼稚，它喜欢
扮演一朵花，蹲在南瓜叶中


它在耳朵上点了一枚小红痣
和我开口说话，声音染了雾
还转身给我看，它有飞翔的蝴蝶骨
老校长说，这猫是妖兽，你看
你们看，只有一只眼是蓝色的
古蓝色


我想起……它总在夜半起身
蹲在一个影子的肩上
它说，小狐狸偷得人的善意
藏在心口最近的地方
谁都不要轻易靠近与打开
你会看见布衣，看见心
还看见小小的狐狸


湿雨的屋檐有些滑
阳光摔了下来
那惊叫的一小声只有猫听见
它正在屋里闭门思过









花汁匝地



鲜黄的丝瓜花
在水流中抱紧自己
我一朵一朵地打开，它们一朵
一朵地关闭
关闭呓语和眼色
死也不愿让我看清
它们的内心
我问它们开在土墙东，还是
小楼西
哦，那老汉的木板车……
哦，那被捆腰的铁线网……


112朵妖精，从水里走上来
献身一样堵死我的嘴






雪



“骨头都露出来了”
这是他对“伤”的最初认知
一只手迅即捂住他的眼把他
带离现场


他进入了更多的现场中
有人掰着手指咔嗒咔嗒逼近
他攥紧拳头挺直身骨
一只手从身侧拽走他，压弯
他凸起的骨枝


水镜有摸骨的秘术，认为有些锋芒是该有的，像黑夜里的
一小片月色
他的牙齿沙沙沙地厮磨
一颗磨掉了，又长出了新的
这是一群不生疼的骨粒




磨牙的声动走出屋外时
门边的一只雪糕堵截了牙齿
就像多年后他的骨架被埋在雪中
讲故事的人走到边缘就停下来
没人知道
白雪下埋藏着怎样的谶语在往复循环









牲口



福城有福，明镜的池塘望不到边
还有黄土夯实的小学校
燕子在梁上听“燕子飞回来了”


她不读书，在村口望桃树
和桃花一样低头
放学的村娃尾随她，像是嗅到桃木的邪气
破旧的木屋里她如桃花灼灼
像桃花一样低头
孩童们已学会读“羞”，会辨认一个服刑归来的父亲与一个女儿的亲密
他们拍落身后一饼黄泥，喊着犯罪犯罪犯罪
她说她，他说她，他们说她


我在清澈的池边拨水，她在洗衣
我不时偷偷看她，想着别人骂她的话
她招呼我
我只看着她手中白色的泡泡，还有水中晃荡荡的倒影
某天奉令清点全村人口
最有威望的朱大爷眦着一嘴烟牙，说
她没福气
死了娘，又没钱上学
他报了一个数，比实际少了两人
吧嗒一口烟又加上一









蒲扇后的脸看不见



话说那爬上芭蕉树打坐的人
是天地的授意
眼前那人把脸藏在蒲扇的后面，在香台边
祖母说那几缕薄烟是她的喘息，她时行
千里或万里，去过去，还去未来
捉拿远客的绊脚石和拦路虎


我五岁，掐紧祖母的衣角
我打量那人疯疯癫癫，难以想象她
在芭蕉叶上的样子
我不时瞟一眼虫蛀的桌案
有一盅米和红布缠绕的钞票


占卜的一对桃壳儿窜跳，而她喃喃
油亮的红色鼓说神人在探寻逃难的路径
掷地一次，说“虎太猛”
掷地二次，说“路太窄”
掷地一次又一次
那抖颤的吟唱一次比一次尖细
三声质问
“你信与不信？”









从木屋上取下镰刀



我说银匠时用的是须发雪色
衣衫白云，银料叮当
银匠只选用“银料”投入熔炉
炭烧的火塘，风箱一噗一噗地响
我的眼里也有熔炉
燃料是屋瓦上的一小块阳光
银块儿与0.26毫米的银丝相离遥远
是银河的两岸
我看拉丝眼板有如察观天象之奇
0.26到0.28之间有众多星眼
铜制吹管吹细火影
门外春草渐暖，一只蝴蝶飞起
银匠正锻制蝴蝶银帕，拉丝，绕丝
錾刻，镂雕
他从木屋上取下镰刀
完美得像从天上摘个月亮
我心中有湍流，在简陋的工具与耀眼的
美物之间
古歌哼起时，蝴蝶银花点睛已好
我还琢磨那如天象的拉丝眼板
银匠走出屋外，回身一望无人跟随
银匠走远，双脚变成草木
头发也是









行酒令



那年夜饭烟气蒸腾，菜品好看
他两根木筷移动着从这人到那人
“吃菜”，他说壮话，粗糙得像捆着
裤腰的草绳
他只会招呼吃菜，对面的孙辈都听不懂
他微微倾斜的筷子像架桥，一次次


一粒豆，喝两口，三咂嘴……
这是过去
现在没人和他行酒令
他说壮话，他们都听不惯或听不懂
“吃菜”“吃菜”这年就过了


白雾绕在果树上，这时候清晨
“……”那个远归的小孙儿正跑向他
他也听不懂，但弯腰抱起来
“一个梨，两只桃……”小娃听不懂
看他指着树叶手指飞快一伸一收
孙儿咯咯笑开了
他看着自己的手，笑了
又摇摇头








秋天在一张网中



隔着一张大大的蜘蛛网
还隔着一层厚玻璃，观望远处的
大树，灌木，草衣
日历上说已经入秋
我在等哪一种叶片先掉落


我想要的天上来的那种蓝
一直蓝着
蜘蛛在我的玻璃窗上继续纺织一张网
阳光斜拉过来
它突然走掉


火焰从镜中烧起来
一定有些事物在悄悄松开手
一些手又在努力抓紧
谁知道呢
整个下午没有一片叶子落下
那只蜘蛛在秋天里走掉，没有回来
只有一场雨突然下来
只有我搭在窗台上的手
放下来，接听一个电话——
一个朋友在初秋里
把眼帘遮下来






招魂来



墨水打开一侧宣纸了
鱼用尾巴摇啊摇啊摆
一个个文字摆出来
他走得那么快，时间会不会从墙里
伸出一只脚来
一碗水晃荡晃荡停不下
一把尖刀绑了白布条在碗里搅啊搅
他拿起在嘴边吹
口中念咿呀哟喂咿呀，又高又低又高
他嘴上咬着一根火柴
把手上的陶罐颠了一下吹一下烧一下
盖子一跳
一个魂掀开鳞片站起来——他这么说的
周围的人不能动啊
身不能动，心更不能动的
他拿了什么说了什么，所有人也不动的
要在原地喊自己的魂“回来回来回来”
声音由慢到快，要长调要短调
要低声下去像耳语像梦话像没人在这里
周围的人都没有动，几辈人都没动的
看啊，一只蜘蛛傲慢地
把一根线横过来








一只乌



一只乌在山坳里窥视着一个人
他用山歌推着自己的脚
他用山歌挑着担子
他唱山歌比乌的叫声还难听
乌有先知
它张嘴吹着指纹塌陷的人
它拍打翅膀加重自己说话的分量
此时它窥视着这一个缓慢的人
他脚下一滑那乌失声大叫
“我的猫有九条命都用完了
我只有一条，快到了吧
诶，你的羽毛也乱了”
他朝着乌的方向抛了话
乌捂住嘴
它知道那只九条命的猫就躺在
岩石下，中了鼠药的毒
那个人嗓音零乱，脚却不停
他的桑地还远着










木耳在海里盛开



磨刀人说着最慢最钝的话
他心里从来不藏刀
他最好的刀子就在手下
他滴一线水，光在刀面上闪着
像时间从龟背上流过
他最霸气的容纳不是收刀
而是把一个大海装到碗里
蓝边的瓷碗正好
灰黑的礁石是一朵煮开的木耳
面线和白浪翻滚着
水溅到眼里，很咸
盐就不必加了
他走过街巷和鱼香，大袖飘荡
影子擦着一墙一墙的玻璃
像他的指肚抹过一面
又一面刀具上的脸






好像他曾去过翠鸟的家里



一个人，一只鸟，一片水
鸟有翠蓝，站在芦苇枝上盯着水
一个人在水边垂钓
他不时望一眼，望着芦苇
翠鸟还在，他又低头看水
他们的鱼儿都没来


那翠鸟飞走，扭头看了他一眼
那份熟悉，好像他曾去过翠鸟的家里
他站起来，鱼篓空着
翠鸟叼走的就是他想要的那一条
他数着青石拐过巷口
一个陌生女子在路旁哭泣
他加快脚步，害怕她的哭声追上来
成为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