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蜗命》
童年如梦
竹马断裂成烧柴
蜗牛把鼻涕
擦过雨季的青苔

六十年恍惚
七十岁也会到来
日子把情怀
绕进蜗壳的那旋儿

一个左手执鞭
抽动尜尜旋向的旋儿

旋过四十年前
那一瞬流星
那一缕月光
那一丝夜气微凉
不在牵牛藤上凝露
一任青苔脱落
闪出墙坯的土色
还没爬过半墙高度
就从
渐开线上骷白

《失恋》
四十年来
斑鸠与那棵老树
都知道
我难比哪只蝉壳

暮色很近
黎明遥远
不是什么蝉牛儿
爬上高树
都能坼裂脊背
让翅膀落满月色

干旱的岁月
天刚入晚
风过处
憋成
一疙瘩的黑梦

季节仓促
莫问雨在何处
先叫的是黎鸡儿
曙色在后

《鸡公诔》
才入冬天
寒暾就懒洋洋的
烦公鸡打鸣
搅扰晨眠

季节漫长
谁签得谶语
令雪夜
惊心动魄

等盼，或者叫熬磨
除夕夜终是有的
盖帘上白面饺子
被老鼠拉光
剩几个秫面的
影影绰绰

母亲拜佛，烧香，守岁
一家人不得言声

爆竹响时
黄鼬哪敢来拜年
守寡的母鸡们
把颤栗扭捏成躁动
残冬最后的夜幕
就礼花满天

《一排排牙齿》
生在太行山下
初看那些山时
有的像虎
有的像牛
有的像神仙戴着云朵
骑过来的毛驴

上学了，老师说
早睡早起身体好
那些山，就暮色连绵
像一大炕的被窝
夕阳钻进去
星辰也钻进去
听学大寨的钟声
游斗人的锣鼓

后来，真不知道
我是怎么长大的
就觉得
那一排排青山
就是一排排牙齿
咬断每一天的黄昏
嚼烂两万层
夜近晨光的梦底儿

《身材时髦》
这年头
六十岁的样子
身材瘦削
敢是很不地道

常在北京街上走的
两个孩子，春节
回家磕头拜年来着
把两件黑衬衫
送我这个乡巴佬儿

等端午前后，父亲节
我才穿出去
见惯黑狗的黄牛
把嘴绷紧
总算没笑出来
见惯黄牛的黑狗
居然偷学了好些天
只用两条后腿
站起来走路

《起夜》
口水淌过嘴角
也曾巧克力味道
凉拖鞋忍吞迟疑的脚丫
惊回梦里遗尿

深渊之上
一杆儿独钓
鱼喁祥云的泡泡

哦，再早
粉绿襁褓
孩提香嫩的小嘴
吮瘪妈妈奶庞

谁轻轻拂我背上
抖肩个激灵
裸身见叟
月光后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