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认为，诗歌应该关乎生活痛痒，而不是置身度外。然而，这样的作品却越发稀少。读弦河组诗《我爱这土地，仅仅是他让我卑微的爱》，让我强烈地感受到了诗人在摈弃风花雪月之后的发现和批判。痛感，是这组诗歌首先给我带来的强大冲击力，诗人对于故乡、生命和时代的追问让人瘾瘾作痛，具有生命的本真深度。
弦河，本名刘明礼，八十年代末出生于贵州石阡，因家境贫寒，高中没读完就辍学外出打工。漂泊的无依，生存的失望，必然伴随人生的失真感，虚幻感以及生命的凉意，当然，同时也会伴随对诗意存在的向往。在《月光的安静》中他这样写道：“我是一个悲伤的人/我的骨子里有着深层的疼痛/它们一会儿开花/一会儿落寞/一会儿充满憧憬/一会儿像忧伤的少女捋着发鬓”。很显然，低处的生活不允许诗人轻狂，甚至不允许他自我施救与精神纠偏。岁月可以不管不顾，时光可以恣意辽阔，而他只能像一只洋葱，一层一层地耗费自己，间或辣得流一些眼泪，悄悄叹息几声。“孤独的鹰盘旋/苍老的节奏，没有人认识那些文字/更谈不上理解/所以那些字或字符从未老去”（《一只羊会不会因为孤独而死》）。这种心灵的独白，寥寥数行，就构建起了物质与精神的、时间的三维空间。在审美的意义上，弦河的诗给人的，不是一阵轻盈的美感，不是迅捷的诗意的飞翔，甚至不是眼前一亮的比喻，而正是这种刻意剔除了轻与好的钝重，于我心有戚戚焉。
    而弦河诗中更具有力量，几使我泪下的，还是他集中写给故土亲人的诗篇。诗人对父母的血泪充满体认与愧疚，因而他的诗歌是被情感淬火的，是近于神性的抒写。尽管他在生活的最低处，却始终紧抱着刻骨温暖、忧伤和痛：“事实上，我在用我自己的方式爱这座小城/继承父亲的朴实，血液里流淌的满是温泉的沸水/我的爱、恨、情、愁都与它的春夏秋冬有关/我的成长，生命的源泉，人生的旅途/都以这座小城为起点，开枝散叶/经历岁月的起伏，我的爱与父亲的爱融为一体/耕种成为季节的第一部分，收割成为我们的希望/我们都是老实人，土地已成为我们身体的一部分/直到我们把爱爱成一种习惯的生活方式/并逐渐淡忘这是一种伟大的生存 ”（《事实上，我用简单的方式爱这座小城》），“多年以后，我在石板上/找到残留的余温，一只失明的候鸟困在/石头的伤口/它的魂留在这里为我日夜祷告/让远在他乡的我一次次逃离苹果的诱惑”（《而我爱，在这土地上如此悲渺》）。作为一个诗人，在这样一个日趋大同的世界里，对故乡的追寻到底还有没有必要？他对伤痛的呻吟能否抵达事实的真相？我们不得而知。但可以明确的是，诗人在寻找的旅途中每每怀想的总是他的出生和成长之地，诗人的意图是它不仅仅被注解成乡愁，而且被理解为反复呼唤的声音，它呼唤无数被追忆的过往、无法得到的完美与优雅以及注定要缺口的完满，尽管是以“简单的方式”，却“爱得如此悲渺”——那是死对生的乡愁，遗忘对思恋的乡愁，凋零对绽放的乡愁，是一切的“我们回不去了”以及平静的追忆。爱，是诗人写作的基点。毫无疑问，它们是诗人相当珍视的一部分创作，来自于诗人生活，同患难、共荣辱，成为诗人血液中最真实的那部分，并直达心脏。但是，爱又并非诗人所要到达的唯一终点。它只是一个发端，那些试图通过爱展开的内容，比如个体命运、现代人的孤独感、生命价值等，都是弦河诗歌想要表达的东西。就像“一大片的石头洁白如初/我看见他们缺少血色滋养，缺少血肉剥离/而我爱，在这土地上，如此悲渺”，现代人的间离与陌生感，诗人渴望表现的生存之痛，在语言的跳动中自然而然地流泻而出，整首诗就疼了起来。另外一种痛，则来自对人类大肆挥霍大自然馈赐的反思，如《活得像树的人》、《我欠着大山还也还不完的债》，这中间有对过去的怀念，同样有对现在的忧患，其中的沉重恰好是诗人良知的再现。
总的来说，这是一组有生活气息、有地气的作品，显露了弦河的诗歌追求。可以这么认为：丰富的意象世界，为诗人艺术思考的结晶产生影响性的效果奠定了主导性的基础地位。普通和简单，冷峻和灰暗，沉重和苍凉等等意象体的存在，在他的诗里随处可见，典型当属《一朵云有没有来过》。诗人想要努力返回到纷繁又有生命力的细节中，回到令他魂牵梦萦的“翁子沟”，回到他日渐“悲渺”的情怀中，重新接受它们的照耀和捶打。遗憾的是结果并不理想。诗歌是语言的艺术，一个优秀的诗人应该孜孜以求地寻找那最独特的一个，而不是批量生产。或许是在把握及物性与形而上时，错失了平衡点，在弦河的诗歌创作中，表达“为什么，要去向哪里”的倾向冲淡了“是什么”。“这是阳光和雨露的使命/在没有抵达之前，生而何为/只是证明生而活着”（《起子之书》），“我突然感觉我们都像一个巨大的机械的一部分/不停地转动，生老病死，而前面已经到站。”（《在公交车上策划死亡的方式》）他想一步跨栏，由简单的经验出发急切地去追问形而上的意义，直接到达终点。其实这是危险的，并非对过度执着于琐碎、物化的诗歌风气的一种反抗。从自我经验出发，无论从情感经验和社会经历经验，这种自觉的体悟无疑是诗人获得了言说的价值认可。但是由于诗人在口语化和抒情化的十字路口的徘徊和游弋，使他的写作在一定程度上失去了更为深入的耐心。比如《苞谷魂》：“父亲，你背影是多么仓促的一幅画廊/恍惚间成为山顶的一棵树/深入泥土就深入你血脉之中，深入你的骨髓/玉米苗在你的血脉中摇曳，在你的骨脊上跳动/我看到多么生动的灵魂//它们是你贴心的孝子，我无法比拟/尽管我流着你体内的鲜血，尽管我长着你一样的骨骼/父亲，我是一颗受了干旱的玉米/父亲，多少次我想大声的呼喊，父亲——//我是你受了干旱的玉米孩子”，格调、内容、情感和对象并没有深度的融合，诗意沦为了表象的诉说。另外，拘泥于词语完整表达的追求，反而破坏了诗行之间的弹性，阻碍了读者形成与内心契合的认知迎合。
    我们经常在挣扎，每个人内心都有不可言喻的痛，是可以借助诗歌来呈现的。而一首好诗往往表现为文本在语言形式上的独创程度及文本揭示生命体验的深度和复杂性。我觉得，弦河的诗带有很强烈的悲剧色彩和感伤主义，这种感伤是生命的裹挟，更是他人生体验的积累。于创作而言，我希望弦河能够珍惜这种资源，从主流经验中抽身，向心灵掘进。同时，还应该精进地保持自我的反省和变化，脱离禁锢，开创新的空间。

[作者简介]
 马忠，上世纪七十年代出生于川北，现居粤北。清远市文艺评论家协会副主席。在国内外期刊报纸发表研究论文及文学评论300余篇，出版个人专著8本。曾获首届“全国青年产业工人文学大奖”评论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