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蒿》
田头路旁，至少
就十步以内看
没得说降雨不公道

去年的青翠，尽管纤弱
还比肥绿的猪耳朵草
更多饱览了一尺高风景

是草，让羊啃过，再被
蹄子刨过，都很平常
关键是它长在一个土圪垯上

薄雪之后，羊角挂响西风
还好，那断茎是干硬的，像刺
羊蹄儿也未便将它连根刨起

这不，春天就来了
长在牛蹄子坑里的猪耳朵草
吐出嫩芽。但是

谷雨还无雨，香蒿芽眼儿都枯了
耳孔里，有人从上风头走过
满口土语，说那绿的叫车前草
2016.03.13

《牛殇》
分地前，老汉原有个儿子
死在修水库的工地上
分地后，他把怀里揣了多年
那760元抚恤金，买了头黄牛

也算是爷儿俩吧。日出日落
往返在村前村后的山路
耕种收获，推碾拉磨
交过公粮，卖完棉花
还有乡间公路分派的路基备土

数不清的秋色寒暾，白雪暮云
到那个世纪最后十年
走出墒沟的一条条黄牛、黑牛
从拖拉机开进来的乡间公路
走进城里人的厨房餐桌

爷儿俩的光阴，草盛苗衰
能吃上五保的最后两年
开始还到村前，后来巴在门口
目送牛儿自行上山吃草
看它把老涎拖成春光的孤远

就那副情景，偶尔还有
顽皮的孩子爬上牛背
给节假日乡游的城里人
摆拍柳外斜阳，横喷霜竹

冷炕哆嗦，惦记蜷曲
透窗的月光在脑门子里上演
蹄甲八瓣深蹈黄土
绳轭勒颈犁开墒沟
一次次拍满虻血的手掌
散尽了
看它倒嚼攥紧烟锅的温度

酸风射眸，眼泪模糊
身临沟崖，足挛难收
一尊紫红色铜雕
倒下去数千年一段光景

晚霞殷红，洇透天幕苍凉
树挽炊烟，鸦雀静穆
山影伫立风的远吊
2016.05.10

《竹之诗》
阳光，把无数绚烂 
剁成一瓣瓣风雨
让竹子，坚定地拒绝
用花果繁殖

走过竹丛
曾几人凝重脚步
浮根上
裸着屈原杜甫的趾节

不止一株开过花的
身后麦田金黄
心期
面朝大海
2016.06.01

《好想是个姐姐》
我，一直
好想是个姐姐
赤脚踩过端午
汨罗江畔的细沙

捋够一把柳条
编成笊篱
捞起那个水花

送过，汉唐陵阙
让你不再郁结
项羽那小子 
也好不争气呢
2016.06.08

《中秋夜见有风说》
云，看着
诗的女神
在野地里撒尿
激动月色

男人就湿
尿道口那一点
她湿了那么多
皮肉的曼妙

手举月亮青春期的耻骨
趁萤火明灭
在大街门店前敲打
唱一口道情
问收碗的小二乞讨

唱过屈原李白的诞生
满地羊水，血污
挣扎，嘶叫
……还有
徽宗的印泥
李易安的处女红

非要举个外国人的话
那就是
泰戈尔裤裆
冲出飞鸟

再问下去
风说，云不见了

《乡谊随礼》
说起这事来
我儿六年前娶亲
你一分钱没来

百年乡亲嘛
你有十块
我决不会嫌少
哪怕是
拿一块钱臊我的

你儿子书念到外国
上个月早在省城大婚
今儿回村摆那么大
乡亲们没见过的阵势
村里发小
你真记着的还有谁

我就假装不知道
省得去看
装不过去的都是谁

《生日快乐》
脑出血后
老婆半傻子了
这些年
却只她还记得
今儿我生日

别说不够幸福
相伴日月生辉
况有
仨女儿一个儿子呢

虽然——儿媳
还有三个孙辈
像是在哪儿
捡得几张大钞
昨晚，开两部车
去吃了
羊肉火锅

女儿们都没通知哦
若非堵嘴的
羊肉滚烫
老婆兴奋
就几欲说破

儿媳开的“荣威”
老婆三里就晕
还好，两块钱面条
都能吃撑的我
开一部电动三轮
享不尽
一路的清凉夜雨

幸福就是这样
像今儿午饭偷着说
两碗冬瓜菜一个馒头
响饱

剩下来，晚饭
更不必醋蒜香油
七十岁的时候
她还在就够了
       丙申九月十六

《鸽笼前的孩童》
那楼房，一排排 
横过小桥
挤没了小河上树梢

田野里阳光趔趄
鹊巢
稳安在高压铁塔上

庄稼收割后
麻雀才忙于探问
柿子熟在哪里

麦种在土壤下等雨
楼顶有鸽儿笼
天蓝成个孩童的样子

《零点临近》
钟声溅落纸上 
嘀嗒——
无时不在僭越
妄称宇宙的性质

无论用指针还是光子
读取秒的长度
太阳
都跟马屁泡一样
在篱墙外的土埂里排队

但是，钟声在嘀嗒
猫对鱼缸打了个喷嚏
老鼠跳翻了灯台
蚊子赶过来，好像
没顾得问，昨天在哪里
就把尖锐的口器
插进额头的血管里
 
昨天在哪里
这——
似乎是个问题

不想再摸索着点起灯
光亮只带来色彩
看不出叛逃的主谋
就那个引爆宇宙的霍金
点火时也没搞懂
“洋火”何以叫“取灯”

悉悉索索的声音
是老婆，下的床来
找不准靴头儿在哪儿
歘啦啦……
那泡尿冲进尿罐
黑暗从不阻挡习惯
像蚊子吃饱飞走的惬意
荡漾成
灵感可以潜泳的翼

多少诗人，攀爬
岁月的梯子
在黑与白之间分行
修炼
劈开时间的避水咒
行淫历史……
拿光明判决
宇宙母体。黑夜
不过是地球的
一撮儿胎毛而已

钟声依旧的嘀嗒
老婆在梦呓
……嗯……啊
答应着儿媳什么
又咂咂嘴
像是有孙儿可亲吻
我的主啊——
没有明天不行吗
你的孙儿可在极昼里长大
我那孙儿
更好在极夜
躲过光速失距的黑洞
等你

我的钟从不打鸣
哪怕时针归于零点
宇宙也不需要
是生命
把古今射成向前的一维

还想抽支烟才睡
不抽烟的也都知道
过滤嘴香烟以前
一支烟随便点燃哪端
那火魂儿
都会向另一端烧去

时间叙述生命
冒充宇宙的方向
欺上帝原地坐视
2011年初稿，2016.11.06修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