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13首） 

我记得我们年轻的时光
你喜欢给我拍照
快三十年了，家里的相册数不清
你喜欢从书柜里
把它们抱出来，坐在沙发上
一本本地翻阅。你怀里
搂着旧时光，像搂着心爱的儿子

翻阅一本相册
如同一次马拉松式的长跑
反向的，从现在跑回过去
那些旧照片，仍立在原地
等你唤醒它们

我在无数个时光的路口等你
有时站在桥上，树下
有时在陌生城市的街头
或者黄昏的海边......
需要背景，才能把人拉进照片
需要照片，才能将岁月封存

你喜欢给我拍照
拍时总要我笑一笑
而我生性木讷，不拘言笑
习惯苦着脸，好像前生有债尚未还清
嘴角勉强挤出一丝笑意的瞬间
你就摁动快门，把它定格成永恒 

 

    钱冲看银杏

这鹅掌叶绿了就慢慢变黄
就从枝头掉下来
落到地上，仿佛命运的碎片
被寒风吹得到处乱跑
有的躺在路旁,草丛
有的跌入山谷的溪流
有的钻进咔嚓咔嚓的手机和相机
被游客带往四面八方 

 

    写一首平庸的诗

写一首平庸的诗
来和这平淡的一生
快意恩仇，那是别人的江湖
引亢高歌，也属别人的舞台
而我已默默走过半个世纪
象一颗早已离膛的子弹
还未抵达最后的靶心
沿途，我听见微风，细雨和小鸟
甚至连落叶也在吟唱
所以，应该写一首平庸的诗
来和这平淡的一生
 

    井

晚上我父亲
我二弟三弟在后院挖井
那时我父亲正值壮年，有的是力气
我二弟三弟也是初生牛犊
父子三人暗中较劲

可怜我母亲
一个人在厨屋点火做饭
烧了豆腐又炒黄瓜
煎了鲫鱼又焖藕汤
一桌子的菜热了又冷，冷了再热
连喊几遍无人应

我父亲还在用麻绳往上提土
我二弟三弟饿着肚子
在漆黑的井底，越挖越深

 

    放学路上

几个背书包的小孩
沿河边的水泥栏杆
走走停停。其中一个
突然挥手指向河中央
哇哇大叫起来
小伙伴们都愣住了
沿他所指的方向，望过去
没有大鱼浮出水面
只见被撕裂的波涛
正慢慢缝合 

 

     锁链

 她的狗死了
而且死得很惨 
那是个下雪的早晨
它兴冲冲地拖着一条锁链
刚出院门，来不及惨叫
就被一辆疾驰的小车
碾得血肉模糊
她感到不妙，急忙跑出来
已经晚了，她精心呵护的小女儿
已经一命呜呼，魂归西天
凶手扬长而去
完全不理会她的痛苦和悲伤
她喊醒惺忪的丈夫
合伙将它埋在花园里
然后，流着泪
捡回一条带血的锁链

 

 

    数落叶

 起秋风了
门口的玉兰树抖动身躯
枯黄的叶片如同一艘艘小船
从空中纷纷飘落
有个小孩蹲在地上
1.2.3.4.5......数落叶
风吹他翘起的小屁股
他还穿着开裆裤
就已经学会数数了，真不简单
他把数过的叶子放在一边
生怕和没数过的搞混了
但风一阵接着一阵
落叶翻滚
估计一直数到老，数到死
他也难以数清 

 

    哭

窗外传来一个小男孩的哭声

那哭声里夹带着某种得不到的诉求

所以越哭越凶

完全停不下来

旁边有大人在规劝，恫吓

都是老一套

我们再熟悉不过的把戏

你在你童年里哭时我已经老了

我在我童年里哭时你还在赶往人世的途中

请你停下来

听听那遥远的哭声

 

     烟囱

高大的烟囱从地面蹿出来

把头升向云朵和星辰

在它脚下

有我们卑微的生活

特别是下午

阳光斜射过来

被它门板一样的身躯阻挡

炉火熊熊燃烧，我们从它

粗重的阴影里

抬头望见天空的门逢

冒出来滚滚浓烟，笼罩着

银河岸边的垂柳

 

    窗外闪过那人的脸

窗外闪过那人的脸
眨眼就不见了
记忆的荧光屏顿时漆黑一片
莫非是幻觉
它来的真不是时候
天快黑了，这个下午
室内的人欲言又止
揉着酸痛的双眼
仿佛刚从空空的陷井里爬起
抬头望，繁星点点，银汉迢迢
再也没有人送来一轮明月
供你摔碎
再也没有人捡起无数的碎片
精心粘成一面镜子
递到你眼前，让你辨认
若有若无的裂痕 

 

    誓言

傍晚又气喘吁吁地爬上山巅
独依观景台，四顾茫茫
大风回应远处的海浪，明月悬于天庭
脚下的大地在暮色中缓缓下沉
这时，收回远眺的目光
我看见观景台的石壁上
刻着五个字：君儿 我爱你
我抚摩爬入字里的尘埃和苔痕
想像那个名叫君儿的女子
以及热恋她的男人，多少年前
他们相约爬上云雾缭绕的山巅
在此拥抱，互诉衷肠
把此生最为真挚的山盟海誓
留在山巅的石头上，然后下山回人间
一年年地淡忘

 

     在飞机上

 手机关了，再也不用担心
有人会打来电话
飞机在万米高空缓缓爬行
如同一只孤独的蚂蚁
在过另一个世界的雪山和草地
旅途迢遥，后会无期
心中的云海仍不停地翻滚
窗外的云海却格外平静
仿佛上帝撕落的一张白纸
漂浮在半空，遮盖着下面
那人世的醉生梦死   

 


 



    有关月亮

你再一次把凉水泼下来
我没有躲过，我手中的杯子破碎
同你的光辉一起结成冰
这一年我从天梯上摔下来
在叫做故乡的这个地方
不，在命运的浮萍上
我们都是如此：我们没有根
在风中
在月亮的深井里
在那些深不可测的夜晚
我昏了头，我爱过另一朵浮萍
它开花，它曾经将我的双眼笼罩
我们搓着双手，把短暂的时光
搓成绳索，然后各奔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