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   豆


娟子，从唐诗里
摘下一颗心，给我
捧着烫手
那年高三，流行《同桌的你》
两次落榜后
一列伤感的火车
催促我赶往省城，归还
一粒念珠
当晚一同坐上《泰坦尼克号》
跳海前，她以一脸泪水
淹没我
以一生打捞一颗红豆



         风   筝

三月三，三叔给我扎风筝
一架好大的老鹰
和云彩比赛
爹在部队上，回不来
我有三叔
做弹弓，掏鸟窝，打架
打谷场够大
劈竹条，扎架子
阳光在诱惑一对翅膀
风筝扎好了，眼看就要上天
三叔扔下我，独自飞走了

一到春天，他准会回来
在天上看我





       弯月如刀

月光，在今夜磨出刀刃
一片片落下来

那一弯如水的温婉
被娘牵走了
此刻，他站在一棵梨树下
心被削成一瓣瓣
带泪的梨花

娘走后
升起来的炊烟是飞刀
落下去的河水也是
痛，也不能喊
一喊，刀就断了


   
       水    仙

水仙
从大上海移栽到朱家山
水命的花，在渴死的太行山
扎根，离开温室
孤独成崖畔上的山丹丹
哭给西北风听
眼里流出血
一夜的炭火
根治了林妹妹的咳嗽
再也不怕冷风的家
安在后山上，一堆黄土
垒起一池花坛





         老  井


一口老井，水很甜
一个女人以身子
封住井口
那年我九岁，小眼睛扫不掉
妈妈脸上的愁云
井，成了村子里的瘟神
毛驴一个个喊渴
庄稼冒起青烟
老井，也决撬不开盖子
山杏长大了，眼睛比井底下
的亲娘，还好看
那夜，我陪她去井台烧香
她头一回喊我
哥



     
         小   妹

一段硌脚的山路
我从六岁走起
大半生，还没有走完
五里地，一直在我脚下
妈妈抱着，刚过百天的妹妹
去一个陌生的家
小脸贴紧初一的月亮
扁扁的，哭累在饥渴的梦里

我一路抽抽搭搭
风也哭了，天上落下小雨
妈妈一会儿擦一下眼角
妹妹那么瘦小
睡在人家的炕头上
那间窑洞里烟火太呛眼
我眼里的泪
怎么擦，也擦不干净


        云

小学音乐老师，邱牧云
天津知青，从手风琴里
放牧一天的白云
人帅，白桦树清瘦
眼神忧郁一汪贝加尔湖
琴声，筑巢山楂树下
醉倒一群白鸽
其中的一只做了妈妈
惧怕人间的冷
被他放飞到了天上
飘荡，成一段传说




        接    班

日子塌了锅
爹扔下几张借条
被胃癌绑架走了
屋子里一盏20瓦的灯泡
已看透明天的光景
厂里的大吊车腾出个座位
给张大刚

那个冬天的第一场雪
来在夜晚，而毫无征兆
螳螂侧翻，从树梢坠落下
一片破碎的鼾声
读初二的张小美
被全班同学的眼泪
送到一台机床旁

清明节，上坟遇到她
胖了，领着十四岁的女儿
叫我声舅舅
我心猛然抖了一下


        谈到死亡

深夜，第一次谈到死亡
乡村的窑洞里
一盏灯泡昏暗，照不亮前程
第三次落榜，我安慰你
以一个学徒工的浅薄
突然，你说到死
跳河不行，会游泳
院子里上吊会吓坏妹妹
最好走得远远的
在山顶，沟底下，洞穴里
死了，谁也不知道

在一次煤烟中毒的
老套故事里
醒来，见到我第一句话是
死过了，要好好活着
之后一直在一家煤矿下井
明年，就可以天天见太阳了
你笑着和我视频



       梨香院

奶奶一个人住在
梨香院里
哪都不想去
自己生火，做饭
梨树是爷爷栽种的
梨花开，落一场小小的雪
奶奶在树下织布
蜂蝶飞舞，小院子盛不下春天
那年奶奶去世
梨树叶在一夜间枯黄
村里人都说
树魂，跟着人走了




         夜   归


柴禾，压在背上
一冬天的暖压在背上
一个家的炊烟压在背上
还有难过的年，还有前几年
老伴儿看病
孩子上学欠下的饥荒
都压着，才这样重
才在衣服遮挡的肩膀上
勒出陈旧的血印


其实是
背着一座青山，回家
背着一身不敢说出来的病痛回家
心口疼，腰疼，不听话的关节
零件都磨损的差不多了
修不起
只有家，灯已经点暖的窑洞
是最好的医院
正烧饭的奶奶是
天底下最好的大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