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马奔腾（组诗）

陇塬骏马图

一阵风从塬口穿出，一匹马从塬口穿出
一匹马要用毕生力量，抒写出一幅人生的画卷

一匹马跑起，风一样展开了一片开阔的平塬
一匹马跑起，风一样展开了一片辽远的想象
一匹马跑起，风一样展开了一段悲壮的画卷

一匹马跑起，马体为椽笔，四蹄为砚
一匹马跑起，鬃鬓为笔尖，黄土为墨

一匹马跑起，以经纬为天地
一匹马跑起，以草木为染料

一匹马跑起——一匹人生的画卷开始写起：

一匹马跑起，马背勾出的是山梁
一匹马跑起，马蹄踩出的是沟壑
一匹马跑起，马泪流出的是小河
一匹马跑起，马尾摆出的是川草
一匹马跑起，马骨撑起的是大地
一匹马跑起，马腿跨出的是公路
一匹马跑起，马血流出的是石油

一匹马跑起，从塬口之西跑向塬口之东
一匹马跑起，一幅陇东山水图慢慢定格

一匹马跑起，四蹄并收，腾跃而下
一匹马跑起，用整个身体盖了一个印章

一匹马跑起，一幅陇塬山水图跑起……

路过马铃镇

风击马铃，一片碎玉的声响
从秋天的高空落下，霜白的露珠
凝落在一片苦草中……

打开九月的窗子，见到一阵豳风黍离的心噎
见到一段尘封千年的忧伤——那是一匹马
跑不出历史的彷徨与苦闷

我在一匹马的铃声上，放眼探寻
无数匹失意中最悲凄的
那一匹

一匹马心靡靡，一匹马心摇摇 ………

马鞍山写意

一匹跑起的马，突然倒下……

就那样不见了马首，不见了马尾
川套中仅留下一匹马的鞍——
一匹马唯一所能留下的那一件灰色的马甲

穿过杏林，穿过一双苦涩的杏眼
我发现了一匹瘦马失去眼睛后那份迷茫——

风起了，一片弯月微微升起了
一匹马鞍部的凹芽微微升起了
一匹马终于又穿上了那件灰色的马甲

我第二次发现:一匹无形之马——
那份被人驾驭的渴望，是那样地
迫切……


千匹马，从一棵树中片片飞出

秋霜落下，风吹过谷口——
一匹马用一身的红，绛染着每一片层林

站在塬上，对着红山谷，我看到:
一阵红风从山谷中跑出——
一匹红马从一棵大树中跑出——
一片树叶从大树中跑出……

风越吹越大，更多的红马从大树中跑出
风越吹越大，更多的红叶从大树中跑出

更多的红马跑出，更多的红叶跑出
更多的红叶跑出，更多的红马跑出

跑着，跑着；一棵树倒下了
一棵树倒下了，片片红叶倒下了
片片红叶倒下了，片片红马倒下了
倒下的片片红马，渐渐入尘，腐烂……

一棵树倒下，会有另一棵树站起
片片树叶倒下，会有更多的树叶站起

片片红马倒下，会有更多的红马站起吗
我的身后，刮过一阵迷茫而又苍凉的悬风

路过驿马镇

一匹马跑起
以一日千里的速度向西而来

经过秦汉，淹没了四蹄
经过唐宋，淹没了辔头
经过明清，淹没了马背

一匹默默的马，继续向前走
直到一根马脊的印迹
成尘，隆起

此时——
更多无名之马
正穿过它的脊梁

路过坳马

我要坐下来，用心去观察
一匹狂野之马，是如何把自己跑散架的——

在这片古老而又神奇的地方
一匹狂野之马再奋力，也跑不出茫茫土塬

黄天厚土，在这片埋人的地方
我惊奇地发现——

一个人倒下了，一片黄就土升高了
更多的人倒下了，更多的黄土就升高了

用骨头撑起的高塬啊
今天，又慢慢高起了一层

——而那匹狂野之马，却慢慢倒下了……

马莲河

一匹野马，奔腾而来
轻蹄溅起的浪花，晶莹剔透
像开出的朵朵白莲

一条河从黑山中跑出
一匹马从黑山中跑出

一河的白莲从一匹马的脚底跑出
并向江南一路开去。多像
一村的好姑娘在一匹马背上
离开娘家，把最动人的颜色献给远方

正如这朵朵北方的浪花
千里迢迢要以一匹马的速度
赶下江南，去做一枝冰洁的玉荷

马说

马说:以最快的速度，二步
我就站在汉界的边境上了

马说:若在我的屁股后，轻轻拍一把
轻轻拍一把，我就一跃过了楚河了

马说:过了楚河，眼观四方
一日千里，脚下全是开拓的疆土

马说:一匹单枪的马，最大的招数
就是找到一口属于自己的槽……

马说:一匹单枪的马，关键不是有没有槽
而在能不能卧下去，在一口槽上

马说:一匹单枪的马，一生即使卧对了地方
那也要看后方主帅的脸色……

马说:一匹单枪的马，大半在半道上就倒下了
恶劣的主帅关心的，只有江山

马说:要做一匹绝顶的单枪之马，就得学会
延宕或阻止江山的统一

马说：江山统一的时候，就是我倒下的时候
这是我要说的最后一句话，之后我就被……

悲调马头琴

一匹马，从长风中奔来
马头竖起，马嘴微张——
似有一段悲情要诉

一匹马，从历史的长河里跑出
一路的漫长和艰辛，使它
跑断了四蹄，跑断了脊梁
跑断了一身的骨架和鞍鞯

仅剩下一匹马的嘴巴，今天
它不得不借这张仅存的歌喉
唱出埋藏在内心深处的那段忧伤——

它说:在有生之年，人们用嘴来诉说
今天，我要以我的这把骨头来说

它说:我要以马头为琴头，马脊为琴身
腿骨为琴弓，尾毛为琴弦，双耳为音筒……

它说:我要借长风为调，我要借长河为曲
它说:我要以一生的风雨为音符
它说:我要以坦途和坎坷为高低音
它说:……

——凄惨，离断
你能听懂它灵魂深处的
那份缄默与痛失吗？

路遇马岭镇

在一匹马的背上，放眼
两匹白马迎面而来……

两匹白马，是两匹奔腾的白纸
劈头盖脸的盖下来，把一个人一声不响地
从人间拉起，并向天堂飞去……

——在这匹马的背项上，两匹纸白马
一左，一右；身上青墨数点——

一个去往天堂的人，是非功过
被这两匹白纸马，从黄土中拉出
最终，又向黄土中拉回去……

在这匹马的背项上，我从两匹白马身上
看到了前世与今生，生死与离肠

——薄地简直不过这一张白纸……

望佛崖

站在佛的对面，高喊:

一切有如法……法
如梦幻泡影……影
如露亦如电……电
应当如是观……观

我对望佛，佛对望我
佛在浮云的悬崖处
马蹄腾空……

——我勒了两勒，心乱如麻
只能和我的那匹白马
回头

三月，一匹马穿过一树雪梨花

三月，是一架横卧的长琴
风吹过三十弦，翻出一片塞外声

一片塞外声穿过长空
一匹白马的轻蹄穿过一湾梨花滩

一树的梨花瓣，片片落下
聚染出一湾清风月白的流水

——打开古书，穿过两片不一的月芽儿
一匹马背鼓起的二痕白骨

一骑将军起伏的双肩
正暗暗地穿过黄沙……

空马房

英雄失马，马亦不在房
马早已脱缰而去

不知所踪的马呀
仅剩下一口含泪的槽
一旁遗落着半截子麦草——
那半段还没有下咽的话

我不由地张开口
试图以那头马僵硬的口形
还原出那半截子话:

——我以追随当年那个猎手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