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诗人,周伟驰“大隐隐于诗”。许多人都会以为,他的学术和翻译成就要高于写诗,毕竟,以前两者之名,他的专著和译著已超过十本。他对奥古斯丁神学的研究、对沃伦等诗人的精湛翻译,有口皆碑,也是我珍视的精神能量源。他的新书《太平天国与启示录》,富有洞见,引人入胜。而周伟驰的诗,近年产量不多,“三年打鱼,两年晒网”,加上在诗歌圈为人低调谦和,容易给人一种把学术当功课,写诗当课间游戏的感觉。几年前,周伟驰曾与冷霜、雷武铃出过一本诗歌合集《蜃景》,刚刚面市的《避雷针让闪电从身上经过》,是他的第一本个人诗集。
这本诗集,有点世外高人终露真面目的意思,认真的阅读者,一定会惊心于这个诗歌隐士的“城府”和耐力,也定当认识到:诗才是他真正的底牌,学术和翻译的才华不仅无法盖过他的诗歌,而且都源于他的诗歌。周伟驰自己在《我的星座》中写道:
我的诗发自野兽的惊奇,止步于智慧。
我的语言,入魅的时候脱魅,像金币旋转。
它一面用海市蜃楼安慰苦涩的马眼睛
一面又把它还原为水沫、尘埃和光线。
……
却找不到传说的线索。新的星座名字客观:
不是矩尺,就是六分仪,还有罗盘。
哪如古代的虚构照耀,令我们的今生温暖。
“入魅的时候脱魅”,这是怎样的魅力!“这枚旋转的金币”,快速地交换着自己的两面,让中点在旋转的动态里立住。它既不是姿态化的祛魅和解构,也不是单纯的复魅“炼金术”的云缭雾绕。它包含了“惊奇”的问号和“智慧”的感叹号加问号。它是一个优美的动姿,一种悬而未决的势能,一个借力打力的语言受力面。保证它的,是语词“黄金”的质地和语调“旋转”的优雅。这当然是周伟驰的诗歌理想,也在他一些优秀的诗篇里呈现出来。
从17岁的少作《公园雕像》开始,这种从容闪光的语言状态就焕发出来:
时间的永恒停止了流淌
公园也化作了宇宙的无限
谁也不知道会怎么结束
只希望有一个“现在”无垠无边
如果我们竟因此成了雕塑
就会有足够的时间去爱
以及《聋人之歌》“我谛听\这绝妙的音乐\并甘当绝缘体”和《九二年五月赴京复试后沿京广线返穗途中》“主啊,你的爱好像一个圆环,不停地\我从你走向你,永无终点和起点。”这种沉思的诗性、智慧的甘甜,大概也为他投身哲学和宗教研究事业埋下了伏笔。这类诗像白鸽展开抒情的翅羽,终又降落在镶满夕辉的雕像之上,停顿、款步,合乎“乐而不淫,哀而不伤”、“文质彬彬”的美学正道。
周伟驰的呼吸,似乎只有大体量的诗歌才能吐纳,这是一个天生要写长句和长诗的诗人。青春期写作的浪漫缠绕的《追忆》只是准备,《电车总站》也还颇有修辞“集中训练”的学徒意味,真正成熟夺目的礼物,是长诗《剪枝》、《话》、《滑冰者》、中型诗系列《作为自我的他人》《作为他人的自我》,以及更接近散文诗的《翅膀》。看来,2000年前后,三十岁上下的周伟驰,迎来了一个旺盛的创造力巅峰。《剪枝》娓娓道来日常的神秘和文化碰撞的犹疑,叙事如闪电晃眼,骤雨清亮。《话》安排了肉身、语言和世界的戏剧,对语言哲学的思索具有结构性的魅力,“我”和“话”不断展开荒诞的交谈,“话在说话”构成了奇异的二律背反,“话”的现象反讽了与“我”说话的“话”的本体。在这首诗里,能指链的滑动和随物赋形,不是语言诗的任性,而是元诗在谈论语言。《滑冰者》提供了恋爱中的三个声部,少女少男的前两个声部并不稀奇,“(第三个人的声音)”则令人惊奇,如空谷回音,抽象出了一个公共的主体——
我孤身一人但响着两个人的声音
而现在的我是寂静的,像一根针。
我穿过这布匹,我的空间乌有
我的尖锐刺出了锦绣。
这个神秘的主体因为爱情中两人灵魂的契合而存在,又因为默契的转瞬即逝和欢聚的一拍即散而孤独,它是爱情中捉摸不定的叹息和阴影。《翅膀》用散文的笔调,对各种飞鸟的动姿有诸多精妙的比喻,弥漫着生存艰难、欲说还休的气氛,可惜结尾有些散,没能收束前面的磅礴气象。《作为自我的他人》与《作为他人的自我》这对姊妹篇,分别为认识自我提供了深渊和镜像:明明不是“我”,却在“我”的深渊里跃现;明明是“我”,却在镜像中成为一个陌生人。其实,镜子也是深渊,尤其当两面镜子相对映照的时候。周伟驰擅长将观念演绎为诗,这种演绎并不等于观念先行,也不是把深度强加于感受,而是发挥知识中活泼的诗性,让经验和想象因此生动。对于叙事中的机锋,他同样颇有心得,这样的佳作如《奋斗》、《猫》、《镇长》、《满先生》,世故而观察入微,道破人生戏剧的辛酸和荒诞。当然,他的另一类诗歌的明显特质,就是幽默。把诗写得幽默而不落俗是很难的。之前,读者们比较熟知胡续冬诗歌的幽默,姜涛曾称他为汉语中的拉金。但周伟驰可能因为学术方面的成绩,容易给人带来严肃、勤奋的刻板印象。其实,周伟驰的幽默,恰好巧妙地匹配了他的广博,譬如《对怀疑论者的三分法》、《对某个但丁或叶芝的疑问》、《当男权遇上女权》、《杜马教授和亨亨博士(滑稽列传)》、《博喻课》等。且看他的《博喻课》里对比喻的比喻,重音字过多的汉语倒是为谐音的调侃提供了便利:
在喻中套喻的人则被称为为所喻为,
读他的诗要交替使用放大镜、望远镜和内窥镜。
把比喻弄得象哭泣的人,
是在虐待近取喻,讨好远取喻。
但是如果他令比喻欢笑不已,
他就是在放出很响的譬喻,令旁人不喻。
雷武铃在他的《在时间之诗广阔的天空下——读伟驰诗歌笔记》一文中提出:“他(周伟驰)是我们时代尤为罕见的综合性诗人……我们时代的诗人,几乎都是风格诗人,似乎也放弃了做综合诗人的抱负。”我同意他的看法。但很难说综合性诗人一定高于风格诗人。我们可以说李白是风格诗人,杜甫是综合诗人。当然,我们还可以说杜甫既是综合诗人又是风格诗人,类似的例子还有苏轼。因此,我更愿意把综合诗人定义为气质鲜明、见识深远、题材广阔的诗写者。历史,为综合诗人提供了最好的景深。对周伟驰来说,他的历史布景未必指向历史本事,而常常意味着思想史、观念史、文化史、经济史、宗教史、艺术史、交通史的吉光片羽……洋洋数百行的组诗宏卷《四个世纪》、一气呵成的《卡尔•马克思在奔跑》、气冲霄汉的《望星空的人》、田野调查式的《广深线上》、《小城兴衰史》这些见功力的近作,都以这样综合的历史见识作为聚光灯和镜头。《暖气盖上的一家》,则有如当代的“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避雷针让闪电从身上经过”,诗短小如针,却吸纳闪电,这样一本薄薄的诗集,已是积淀了三十年的厚重礼物(相当于5本诗集的合集),也是赤诚、博大、才情的语言见证。诗人周伟驰恨不得一会戴着面具狂奔,一会举着天文镜望星空,一会画画,一会讲课,一会拍纪录片,一会排小剧场,抒情、叙事、讽喻各执一词。语言的旋转金币,会温暖我们的今生,但,你到底是“终有一天我要击碎这水晶囚\扇动我金色的翅翼”(诗集最后一首诗,写于1986年)的那一个,还是“因自己的声音回响而受到欺骗。\……远走,在海滩上捡起空了的海螺”(诗集第一首诗,写于2010年)的那一个?
黎衡
13年8月23日 于广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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