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他在静静的桂城，在今夜或者今晨
想起流年和比流年更久远的事物
远处三十年、二十年的喧嚣填充着
孤独的心脏。想起活着和
比活着更靠近的生活
爱情和生育令时光脆弱，就像
柔软的绵羊，喂养着深刻的胃
没有什么比这份寂静更令人悲伤
但这悲伤蕴含着欢欣、快乐和鼓舞
整个桂城就这么湿润着，比发丝还细的
雨水打湿着时间和时间的墙壁
以及土地、街市、树木和夜晚
以及树根的气息和春天忍耐的私事
比七彩更绚丽的灯光咬住了今夜
在桂城，静静的或许只有他的
一隅。静止的心灵令他听到了
嚣张的河流、汹涌的大海和喷薄的日出
身边以及身边往外波动的事物都淹没了
这是一个思想的圆点，也是孤独的火焰
流年和比流年更久远的事物
都在三月的菲菲雨幕中燃烧

2、
标注时间的，或许并不仅是日、月、年
这些定数已经悬挂着，在天空、河川和街市
都有它们的踪影，这像是男人的身影
一生就这么一个。多么陈旧、古板、固执的定数！
就像在高速公路，不时地提醒我们
目测车距，五米，一百米，两百米
没有停滞的飞驰，扬起声音和尘埃
追逐和放纵都在一个方向

他已经习惯被事物标注自己的时间
被悲伤和疾病，被痛苦和劳累
被冷漠和绝对，被无奈和支配
被残存的那点幸福感和断然的拒绝
标注着今天和这个夜晚
事物们接踵而至，占据着此刻
每一个此刻都与下一个此刻首尾相接
环环相扣的段落塞满胸膛

3、
南新一路，少女们剩余的浪漫
都是他的。快乐的痛苦
仿佛潮湿的幻觉不断前行
树木在静止中长高，在默默无语中
蓬勃。它们的叶片在绵绵细雨中
散发新鲜的气息。还有泥土的味道
这些都是他的。他还在路口发现春天落叶的树木
令人惊讶的树木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
这些也是他的。此后慢慢萌发的细密的
新绿也是他的

他能享受的浪漫就是在这路上的行走
无数次的行走令他激情泛滥
把浪漫延续到药店、粮油店和东二市场
延续到面包店、补衣铺和彩票店
他与鸡鸭猪鹅、蔬菜水果交换着时间
用它们的消逝充实着生活的内核
在不断延长的生命里吞食着它们的生长
它们不断的消失标注着他艰难的存在

4、
他的栖息已没有安逸和诗意
“事事皆入我心。”他的抗拒
惟有单薄。这是多么绝对的真理！在孤独中
他铭记着无休无止的时间表：
下米、洗菜、切肉、刨姜，哦！无聊
还有洗衣和烘干女儿的校服……
接着继续，炒菜，洗碗……生存的鼓点
像三月三的节奏。标注者从天而降
他欣然受命。所以他比别人
更懂得寂静。他像深夜一样
有一束深夜无声无息的冷火

5、
他多么渴望，静静的桂城
除了腐朽，还有随时随地的爱
在深夜里，他听见雨水肆意地落下了
第二天他没有告诉别人
他多么渴望还有深刻的事物
除了怜悯，还有洪水般的歌唱
他至今还能回忆起三十年前的情景
那时他的歌唱还留在大蓬车上
三十年，无法目测的距离，一时、一分、一秒
一个女孩，一段困窘，一次尴尬
他多么渴望除了现实还有
回忆。他在阴冷的夜里除了听雨
还有一些暖。哪怕是肮脏的祈祷
也能充实天真的心灵

6、
纪念日。它如果有着生活和延续的意义
就一定不会浮在水的表面
它不是残花，随波逐流，顺流而逝
而是没在水底，像一块鹅卵石
生活苔藓，缠着水草，刻着年轮
一个一个平常的日子淹没着
即使在这一天，他也在淹没中度过
比如带女儿去医院给骨折的手换药
去“快乐一厨”吃午饭，在拥挤的大厅
好不容易找到一张还未收拾的桌子
好像一件事还未结束，另一件事
就已经开始。午休。买菜，买肉，买粽子
接着就是下厨。晚归的人推开门
哔地一声水响。是飞行降落了
还是中途休息，来不及思考其中的含义
就是一夜过去。一夜过去
密实地事物又紧跟着到来。梦里生花
他立刻忘了花的形状、色彩和感觉
现在的意义总是大于过去和将来
如果你熟悉生活，你就是现在的一条鱼
呼吸着，七秒之后又是新的事实
在早晨，他试图倒着
跑进时间之轴，一排排安然地数
细叶榕初春翻飞的落叶
在新绿萌发的仪式里思考向往
在这难得的停顿里，他知道
重复出现的问题依然重复出现：
比如早餐吃什么？晚上煮什么？
深夜下米的粥火候已经
米的芳香覆盖春天的桂城即景
时间不会落井下石，但它会像
真相里面的父亲咒骂昨天和明天

7、
理所当然，他是所有花朵的
崇拜者。他还想带女儿去拜访四处的花树
拜访桂城隐藏的季节，就像这
隐藏的心思。这心思一直无法脱口而出
洗头，敬香，烘干衣服，回南天
用凝重的水份模糊了潜行的规则
理所当然，南海大道其貌不扬的芒果花
就足以感动他澎湃的肺腑
他矛盾而错乱的思绪日渐无常
即使这样，他也能不时看见盛开的花朵
那为脆弱的心灵随时随地准备的音乐和美
多么动情的标注物。凌晨两点
他下班遇见环卫工，正在冲洗人行道
他的西装上衣和他们橙色的工作服
平淡地对视，映衬，交错，离弃
这是在南海大道。依然是这条大道，每天追加着每天
芒果树就是它的，紫荆树也是，还有
贵重的樟树，向上的木棉，低姿态的千日红
每一天的往返他抑制着情怀
不让人看出心里的冲动。到了半夜
他以为跟早晨没有区别了，就好似在早晨
与环卫工们在沙滩上相遇
他们举着水管冲刷河滩
冲走食物的尸体，空气的碎屑，语言的
排泄物，文明的伪饰
而水是海水，直接从大海抽上来的
蓄水车是条船，可以漂到左岸，也可以漂到右岸
累了的时候他们就在沙滩上睡觉。这幅场景
让他回头张望，一片夜色的海

8、
理所当然，那些反复出现的事物
它们会反复地呈现，时间的裸体
换上一件又一件反复的衣裳
在宽阔的视野留下历史和记载
留下现在的孤独和腐朽——
第二天再把这一切抹去，扔掉

在他醉心感叹落叶的树木已长满新叶的时候
（看啊！所有伸长的枝桠都爬满了绿色的
叶片，好像迎春弱小的翅膀
翅膀下面的鸟儿已经融入大树的心脏
新鲜的生长就是飞翔和鸣叫）
他的裸体还是他的裸体
他的活着还是他的活着
几十年后，桂城的市民看见他时
会自然而然地说，他什么都没有减少
还是开始时的样子——
那副从出生就如此的模样
伴随终生，即使时间的衣裳
换了一季又一季

9、
在他醉心的时候，人们已经
不约而同相聚在黄花风铃的林子里
倾听盛大的交响音乐：
花开花落都在眼前
漫天的歌咏，满地的坠落
看不见的死亡唤醒着生长
而生长也从不忌讳死亡
此刻的消逝不过是准备另一台大戏
另一个此刻总是无穷无尽

10、
生活的场景比梦还清晰，这样的梦
是无从测量长、宽、高的。但他仍然试着
用浴巾、围裙、自行车去比对
流动的标尺拉足了一生的距离

一生的距离足以分离欲望和悲伤
足以唤醒身体里面的他意识——
这是慷慨而富余的思想
一个、两个、三个，他想可以用苹果来
标识新鲜的概念。核心很小
而果肉丰硕，汁水循环中无比甜美
在距离之外，新的距离已开始哭泣
时间一脉相承地潜藏其中，在基因里
自得其乐。每一道开关都带来身体的快乐
最后带来爱的情感和恐惧
是的，向死而生的毁灭，这些都无比清晰

11、
“我也是别人的标注物。”他走在
静静的桂城自言自语。除了他，还有一大片
疯狂的人群。所有的戏剧都已开场
并且没有留下结尾
他怀揣生活的梦想并且以诗为响器
在桂城的立体里，六个面
他逐一留下瘦削的剪影

12、
晴雨交替。每一阵雨过后
桂城都陷入更浓的春意之中
而温暖，也更短促地膨胀，更长久地徘徊
女人的欣喜在街头随处可见
每一次雨水都像一件被她们脱去的外衣
直到云影静止。她们像透明的鱼

词语像鲜活的血液，追逐着他
半夜下班已像经典的游戏或古老的往返
他在追逐中与大地窃窃私语
黑色怜悯着人与大地
而人们却对它充满敬畏
他也许能消解世俗中时时刻刻的矛盾
脱去一件件雨水的外衣
看见云影下面透明的女人

13、
对于他，所有的感受都在
腐朽之外。这是多么诗意的存在
他在另一个方格里蹲守下一秒
对破门的闯入者无动于衷
在身体之外还有身体，在孤独之外
还有孤独。无穷无尽的寂静
就像无穷无尽的楼房和城市
他看见了另一个成长
仿佛看见了另一个空间和分秒
混杂着清雅的花朵和简单的情节

此刻即往日，然而
此刻也即未来
在夜里看不见你而你依然存在
这是果肉还是羽毛已经不是真理
在文字的形体舞蹈中，在客厅里，在窗台
金属飞旋的声音淹没了桂城

14、
他是桂城千万个词语之一
桂城也是他千万个词语之一
静静地桂城，一条河，一片城市草原
果肉飞翔，羽毛埋葬
个体在宽广的视野里逐渐明朗


在东二市场，他已经像一个游荡者
寻觅食物的本能，愉悦了随心所欲的流失
在熙熙攘攘的群体里，他看见无数的词语在穿行
（而不是惟一的）
他听见隔壁的时空万物生长，鸟兽对语
晨曦从另一个侧面照亮了树林


2015.3.8-24桂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