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曾经，这里人海茫茫，充满喜怒哀乐
也充满外地游客的纠纷。这里曾是两层楼的宾馆
路过的人却说是荒芜废墟，因晚上时时从废墟里
冒出奇怪的人语，有笑声、吵架声，还有小声说话
人们怀疑是在闹鬼。是的，我也知道这里的笑声
我年轻的时候曾在这里工作，我是一名宾馆接待员
因为大家说我形象好，适合站在大门口接待客人
但我脾气不太好，常因小事跟旅客吵架遭批评
后来自觉干不了宾馆工作，就辞职了
 
月亮是宁静的，星星是宁静的，人是宁静的
只有这片废墟，渐渐在上升，升到两层楼的高度
灯亮了，从里面跑出一位中年妇女
她快步走到我面前说:“小田，你来了。”
这不是我师傅嘛？她还是原来的模样
她现在应该60多岁了。我说:“曾师傅，是你吗？
听同事说你去做绸缎布料生意了
怎么又回到宾馆了？”曾师傅说那是别人瞎说
她儿子正上小学，哪有时间跑买卖？
我知道曾师傅是黑美人，皮肤黑却很漂亮
以前单位好多男人喜欢她，她拒绝同事之间恋爱
直到结婚后，单位男人还找她打情骂俏
但这已经是陈年往事了
难道这一切是虚幻或者做梦？

二

难道这真是在做梦？我自问
这时出来一位提水桶的姑娘，她很热情地说:
“小田，你啥时来的？”我一惊
这位姑娘当年23岁，现在应该50岁了
她比我大三岁。我还听说她爱人溺水死亡后
她就疯了，精神失常。而现在见到的她
还是当年那个年轻美女，一双令人羡慕的大眼睛
长长的睫毛，红红的嘴唇，可就有一颗自卑心
她本是城市姑娘，因家庭贫寒，对象是农村男孩
或许是缘分吧。不幸地是结婚几年，刚有个儿子
老公就死了，从此她疯疯癫癫。
我怜惜地问她:“你儿子好吗？”
她脸红了:“我还没对象呢，你忘了？”
说完后，转身背对着我，又回头悄悄看我一眼
她的眼里噙着泪水，一直噙着
仿佛不想让我知道她的内心痛苦
 
我忽然感觉真是在梦里
快30年了，一切重回30年前的画面
这时，满脸阴天的老板出来，他严肃地对我说:
“小田，还不快换工作服？”
曾师傅说老板记性真差，都忘了我辞职了
老板半信半疑，不是职工在骗他吧？

三

灯光在渐渐得暗淡
宾馆的声音在渐渐消失
好像人们都睡了，只有我
坐在路旁想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这不是鬼，他们不是鬼，是我当年的好友
30年了却杳无音信。或许我真的想他们了
我知道他们活着，他们生活还是那么艰辛
他们都说我最幸福了，他们还说我是富二代
我说我父亲岁数大了，早不做房产生意
公司破产，现在顶多是小康生活
 
王会计从背后拍了我一下
她是我的知心好友，她有小消息、小秘密
都先告诉我。她说:“小田，告诉你几个秘密
想听吗？”其实不想听，她也会透露给我
她说玲姐现在是药剂师了，她老公不知干什么了
经常跟青岛电影明星来往。她老公曾是青岛帅哥
高高的个子，眉清目秀，一身灵气
玲姐也是个聪明女子，很快把他老公追到手
只是好多年没有她的消息了
有一次去药店遇到玲姐，玲姐都58岁了
她说她老公跟青岛明星祝延平常在一起
我也没打听她老公干什么，但我知道她很幸福
 
王会计又说:“你知道杨管理吗？”提到杨管理
我们叫她杨姐，她是个女强人，她的儿子很优秀
小时候最捣蛋、最滑头，长大后去了日本
找个日本女人做老婆，生个孙子不会说中国话
杨姐让儿子教孙子汉语，否则没法跟奶奶交流
我说当年杨姐的儿子一中午放学就到宾馆吃饭
那个小男孩油头滑脑，而且嘴巴说个没完
现在他还滑头吗？反正他早加入日本国籍了
传说，杨姐的孙子跟他爹一样滑头
 
王会计聊得口干舌燥，要去冲杯茶
临行前叮嘱我宾馆进来一个小偷，要小心
她要去报警，说完就不见了
我知道王会计没有提她自己身世
我也知道她父亲去世后她精神恍惚
脑子总是产生幻觉，她幻想有人来杀她
她哭着喊:“爸爸，你回来，有人来杀我！”
她走了，她是笑着走的，没有哭声
而我的面前依旧是那片废墟
月亮依旧宁静，星星依旧宁静，人更是宁静
耳边嗖嗖的寒风，让我感觉今年的冬天
非同往年。废墟没有惊悚感，而是寒风一啸
大片压着大片，血红的彼岸花开了
彼岸花应该在秋季，怎么冬季开了
难道土囊温暖吗？我更知道彼岸花的冥意
它是开放在坟墓旁的
如果这片废墟是坟墓
那坟墓里葬的不是人
葬的是青春，是时光，是欢笑，是眼泪
是窃窃私语，是打情骂俏，是坎坷人生
 
天亮了，太阳冉冉升起
寒风吹拂着血色的彼岸花
摇曳又点头。阳光照射于这片废墟
蓦然间，我看到一片“灿烂”在废墟上
那“灿烂”不是今日的光芒
而是葬在里面的昨夜星辰
和难以忘怀的灯光